第二十章 血井囚笼
男人在罕石勒面前停下，弯下腰。罕石勒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腐土和某种刺鼻草药的气味。
“三十多年了……”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是第一批走到这里的活人。”
罕石勒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但他强迫自己瞪回去：“你们……是什么东西？”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黑黄色的牙齿：“我们？我们是山的子民。是被遗忘的，也是被选中的。”他直起身，对周围的怪物挥了挥手，“带进去。”
怪物们一拥而上。罕石勒感到自己被粗糙的手抓起，身体悬空。他最后的抵抗是用力扭头，看向来路——浓雾重新合拢，吞没了东山的轮廓，也吞没了逃亡路上倒下的同伴尸体。
他被抬进矿洞。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光明。洞壁的红岩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脉动荧光，照亮了蜿蜒向下的隧道。空气潮湿粘稠，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隧道两侧，隐约可见累累白骨，有些还挂着残破的衣物。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罕石勒感到汗水浸透破烂的衣衫，但抓住他的怪物的手却冰冷如铁。他听到贾斯汀粗重的喘息，听到老葛压抑的呜咽，听到其他幸存者绝望的抽泣。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深处传来规律的敲击声，不是铁镐，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敲打岩石。还夹杂着模糊的吟诵，用的是罕石勒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扭曲怪异，听在耳中让人头皮发麻。
隧道的坡度骤然变陡。怪物们毫不费力地提着俘虏向下走去，仿佛走惯了这个黑暗的世界。荧光越来越亮，不是红岩的脉动光，而是另一种橘红色的、跃动的光——火把的光。
前方豁然开朗。
罕石勒瞪大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大小和蔓玥城中央广场差不多。洞顶垂下无数暗红色的钟乳石，每一根都在滴落粘稠的红色液体，在下方的石槽中汇聚成浅滩。空洞中央是一个石砌的祭坛，上面刻满了与洞壁相似的扭曲符文。
祭坛周围，站着上百个“人”。
他们大多赤裸上身，皮肤上布满与洞壁同色的暗红纹路。有些人的背上隆起了骨质的凸起，有些人的手臂异化成钳状或爪状。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那毫无生气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抓住罕石勒的怪物将他扔在祭坛前的地面上。他挣扎着坐起，看见贾斯汀、老葛和其他五个幸存者都被扔在一旁。贾斯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咬牙忍着，眼睛死死盯着祭坛。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来。
他穿着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华贵的黑袍，身形佝偻，头发稀疏，脸上覆盖着大片的暗红色斑块，像熔岩在皮肤下流动。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黑袍人在祭坛前停下，俯视着罕石勒等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罕石勒脸上。
“多么鲜活的生命。”黑袍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磁性，“山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新鲜的恐惧了。”
罕石勒咬牙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黑袍人笑了，露出同样黑黄色的牙齿：“我们是‘归化者’。至于想干什么……”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祭坛，“这座山需要养分，需要祭品，才能继续它的……蜕变。而你们，迷途的羔羊，将是今晚的献礼。”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脉动的暗红，而是刺眼的猩红色。空洞顶部的钟乳石加速滴落红色液体，石槽中的液体沸腾般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香。
罕石勒感到身下的地面开始发烫。他想站起来，想逃跑，但怪物的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看向贾斯汀，看向老葛，看向每一个幸存者——所有人的眼中都是绝望。
黑袍人开始吟唱。那是更古老、更扭曲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震颤。周围的归化者们跟着应和，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洞中形成回响的浪潮。
祭坛的光芒照亮了空洞的每一个角落。罕石勒在这一刻看清了更多细节：祭坛后方堆积如山的白骨，岩壁上用血绘成的巨大图腾，角落里蜷缩着的、半人半怪的畸形生物……
黑袍人的吟唱达到高潮。他双手高举，洞顶的钟乳石同时断裂，红色的液体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罕石勒最后的意识，是淹没全身的粘稠滚烫，和耳边响起的、无数声音重叠的疯狂大笑。
黑暗彻底降临。
* * *
红色的雨。
那是罕石勒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东西——粘稠、滚烫、带着铁锈与甜腻混合的诡异气味，像无数温热的舌头舔舐着皮肤。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猩红。祭坛上方的空洞仍在滴落红色液体，但已不是之前的暴雨，而是连绵不绝的细雨。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祭坛边缘的一根石柱上，粗粝的麻绳深陷进皮肉。旁边，贾斯汀、老葛和其他五人以同样的姿势被固定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睁着，但只有罕石勒还有意识。
黑袍人站在祭坛中央，枯瘦的手掌按在祭坛表面那些发光的符文上。随着他的触摸，符文的光芒像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洞顶滴落的红色液体就加速一分。
“苏醒吧，沉睡的养分。”黑袍人用那种扭曲的语言低吟。
祭坛表面开始蠕动。
罕石勒瞪大眼睛，胃部一阵翻搅。那不是幻觉——祭坛的石质表面真的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挣扎。接着，石板裂开了。不是破碎，而是像生物张开嘴巴般，从中央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喷涌而出。那是腐烂的肉、发酵的血、还有某种古老霉菌混合的气味。空洞里所有的归化者同时跪下，额头触地，发出呜咽般的吟唱。
从裂开的祭坛深处，伸出了……东西。
起初是触须。暗红色，布满吸盘，像章鱼的腕足，但又更粗壮，表面覆盖着粘液和未完全消化的骨渣。接着是更多触须，数十条，数百条，它们从黑暗中探出，在空中缓缓舞动，尖端像蛇头般昂起，似乎在“嗅探”空气中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