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三响。脚步声落于客栈门外。旺财贴耳门板,喉间低呜。陈诚意抽短刀。
脚步声未上楼。楼下语声起落,随即远去。
陈诚意至窗边。街对侧立一人。灰袍,银令牌。月光下令牌泛冷光。是洞外那人。孤身无随。抬眼望向客栈窗。目光扫过二楼,停了一瞬。
陈诚意心里骂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
银令牌凝眸片刻,转身出镇。
陈诚意自后窗滑出,催动暗影步法,足尖轻点,落地无声。贴墙尾随。旺财自袖口探首。后腰旧伤被牵动,针扎一样。再跑下去,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
得看他是真走,还是引蛇出洞。上回信了“无人”,结果埋了三波弩手。
银令牌直行不绕。陈诚意尾随半街。
银令牌骤止。
“夜七。”
陈诚意不出声。
“你还要跟多久?”
陈诚意站住。旺财钻出袖口,化出原形,骨刺前探。
银令牌回身,盯他腰间令牌。
“那是我手下人的。”
陈诚意不语。
银令牌上前一步。旺财喉间低呜。骨刺再探寸许。旺财耳朵突然耷拉,尾巴夹紧,用鼻子推陈诚意手背。
陈诚意按一下旺财的头。
银令牌停住。
“我非来杀你。”顿声,“至少此刻不是。”
“那来做什么?”
“带句话。”银令牌怀取玉简,掷于地。“阁主震怒,三日前已斩七人。你若不说,下一个就是她。”目光再次扫向二楼。
陈诚意不捡。
银令牌瞥他一眼,转身入巷。脚步声渐远。
旺财凑近玉简嗅闻,随即退开,喉间滚一声短促低呜。
陈诚意用衣角裹手,拾起玉简。通体冰凉,指尖仍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阁中玉令,无字为问,见血为答。老周的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塞进背包。
返程途中,街角蹲一人,灰衣垂首。死人。脖颈青紫,指印深陷——和西街那三个一样。陈诚意绕过,翻窗入内。
水清月仍昏睡。王雨柔坐床边,紧攥短刀。见他入,肩头微松。
陈诚意探水清月额。烫,较昨夜略退。
“她好像退了一点。”王雨柔声线沙哑。
陈诚意不语。倒出背包。玉简、草药、血眼令牌、符纸散落。符纸背面写:子时,客栈西墙。老周的字。
陈诚意冷笑一声。尽数归包。推窗。街巷空荡,银令牌不见踪迹。
闭窗。背起水清月。
“走。”
王雨柔起身,腿仍发颤。
陈诚意翻后窗而出。旺财紧随,左腿拖沓。王雨柔最后落地,膝撞石块,闷哼扼于喉间。
一只早蝉在枯枝上叫了一声,又噤了。
待她站稳,陈诚意北向而行。
出北门。守兵打盹未醒。北门最偏,税吏懒管,流民常从此溜——正因如此,昨夜才选这客栈。
晨雾未散,像一层薄寿衣裹着荒路。
路渐窄,碎石遍地,两侧荒土。旺财走前头,一瘸一拐。陈诚意背水清月,王雨柔跟后。
无人语。
天边泛白。水清月额温渐退。王雨柔腿不抖。旺财左腿消肿,步速加快。
途中遇数路人,垂首各行,无人侧目。
旺财骤止,贴耳于顶。陈诚意手按剑柄。林深处异动,枝桠轻晃,野猪窜出,朝另一侧奔逃。旺财喉间低呜,不追。它偏头舔了一下自己消肿的左腿,又抬头看陈诚意,尾巴摇了摇。
陈诚意松剑柄。
日至中天。水清月轻咳一声,仍未醒。王雨柔走路不瘸。旺财走前头,耳廓转动。
路旁现溪水。陈诚意驻足,灌满水囊。王雨柔捧水洗面。旺财趴溪边饮。
越溪,路渐宽。行人渐多,挑担赶车,无人侧目。
远望见城墙,石砌不高。斑驳如老人牙床。城头匾额字迹模糊,缺了一横,像“未”,又像“凶”。
“余”字。
陈诚意步速骤提。
脚步声碾过碎石——像昨夜那人离开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