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物业经理堵在了安全屋门口。
“这栋别墅的管道系统是整个半山别墅区的共用主管道。”物业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额头上全是汗,“宋老师,您要拆管道,至少得提前报批。这涉及到整个小区的供水——”
“报批要多久?”宋明哲打断他。
“最快……三天。”
“三天之后这管道里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宋明哲看着他的眼睛,“强酸腐蚀会持续进行。多等一天,证据的完整性就降低百分之十。三天之后,你替我上法庭跟法官解释?”
物业经理退了一步,但没让开。
“我不是不配合,但这个责任——”
“责任我担。”宋明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免提,拨出一个号码。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张队,我是宋明哲。半山别墅安全屋,需要拆整段下水主管道。物业需要授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队的声音很沉:“有多大把握?”
“不确定管道里有什么。但确定不拆就什么都找不到。”
“拆。”
张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物业经理的表情僵住了。宋明哲挂了电话,侧身绕过他,对着走廊尽头的施工队招了招手。
“从卫生间下水口开始,每一段都要编号。位置、方向、坡度,拆之前全部拍照。”
施工队长老马干了二十年工程,第一次在别墅里拆管道。他带着两个人钻进卫生间,电动扳手的声音尖锐地响起。第一段弯管拆下来,管壁内侧是一层暗褐色的沉积物,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宋明哲用镊子刮了一点放到滤纸上,标记为“A-1”。
“继续。”
第二段是存水弯。老马拧开接口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小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手捂住鼻子。宋明哲没有动。他蹲到存水弯前,手电筒的光束照进管壁。
“化学溶剂残留。味道是氯气混合氨气。”他闻了一下,“强碱加次氯酸钠。工业级的。”
“这套配方能弄到吗?”小陈问。
“能。化工厂、清洁公司、甚至淘宝都能买。它不值钱。”宋明哲站起来,“值钱的是知道怎么用的人。浓度、温度、时间,三个变量有一个控制不好,反应就会中止。十二分钟能溶解到这个程度,这个人懂化学。”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管道一段一段拆下来,在卫生间地面上排成一列,像某种诡异的解剖标本。每一段管壁上都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越接近主管道方向,痕迹越淡。
宋明哲站在那一排管道前面,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怎么了?”小陈凑过来。
“痕迹越来越淡。到第五段,几乎快被冲刷干净了。如果凶手是从这里往下冲的,水流方向是由内向外,靠近外部的管道残留应该更多才对。”
小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看着地上的管道排列,脑子慢慢转过来。
“除非——水流方向是反的。”
“对。溶解不是在卫生间进行的。”宋明哲转身看向那堵被砸开的墙,“是在墙里面的那段主管道。凶手用了更高的位置,利用重力让化学溶剂往下冲刷。所以越靠近卫生间的位置,残留越少。”
他走到墙体前,手电筒照进那个破洞里裸露出来的PVC主管道。管道垂直贯穿墙壁,直径大约十厘米,从二楼一直延伸到地下排污系统。
“这段管道,拆。”
老马看了看墙壁的结构,面露难色:“宋老师,这是主管道。拆它的话,二楼和三楼的排水全都会断。而且墙体里面的部分,得上切割机。”
“那就上切割机。”
切割机的声音刺耳极了。火花溅进黑暗的墙体里,像一场小型焰火。
十分钟后,一段长约八十厘米的管道被锯下来,两端切口整齐。宋明哲接过来,举到灯光下。手电筒的光束穿透管壁,管壁内侧的沉积物比之前任何一段都厚,暗褐色中夹杂着不均匀的深黑色颗粒。
他在放大镜下看着这些东西。
“碳化组织。”他自言自语,“高温导致有机物碳化。反应温度至少超过了两百度。在PVC管道里产生两百度的局部高温——他用的是强碱遇水的放热反应。”
他把管道翻转过来。在距离上端约十五厘米的位置,管壁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长度不到两毫米,深度极浅,如果不是手电筒从特定角度照过去,根本看不见。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什么?”小陈也看到了。
宋明哲没有回答。他把放大镜调到最大倍数,对准那道划痕。划痕边缘整齐,两壁光滑,没有熔融痕迹。不是化学腐蚀,是机械损伤。
金属造成的。
他把滤纸伸进管道,在那道划痕的下方约十厘米处——管道的弯曲部位——轻轻压了一下。滤纸上留下一个圆环状的水渍,中间有金属氧化物的淡绿色痕迹。
“管道底部有一个环形金属物体卡在这里过。氧化程度表明是铂族金属。”他抬头看向小陈,“把之前捞到的那枚戒指给我。”
小陈从证物箱里取出那枚铂金婚戒,递过去。宋明哲把戒指举到管壁的划痕旁边,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模拟划过管道内壁。金属与管壁接触的瞬间,发出的声音极轻微,但角度完全吻合。
“戒指在溶解过程中没有被冲走。它一开始卡在了这里。”他指了指管道弯曲处,“凶手以为它已经被冲到主管道里了,但实际上它一直在这里。”
他把戒指放回证物袋,站起来。卫生间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被压了六个小时终于要浮上来的东西。
“周正阳不是被杀死之后再溶解的。”
小陈愣住了:“什么?”
“如果他是在被杀之后被化学溶剂溶解,戒指应该和尸体同时被处理。这枚戒指应该和其他组织残留一起进入管道,冲走。但它没有。它卡在这里。”
“所以呢?”
“所以他吞戒指是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宋明哲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看到了那个桶——装满了化学溶剂的桶。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最后几秒钟,他吞下了自己的婚戒。”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马和施工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走廊里。物业经理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小陈看着宋明哲手里的证物袋,那枚戒指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安静地发着光。
“十二分钟。”宋明哲说,“周正阳在安全屋里活了整整十二分钟。”
他的目光从证物袋上抬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门口专案组新派来的记录员身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警,正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
“写好了吗?”他问她。
“写好了。宋老师。”
“那再加一句。”宋明哲举起证物袋,铂金婚戒在白炽灯下折射出清冷的光,“凶手以为溶解了一切。但金属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