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宋明哲睁开眼,没有迟疑,没有困意。五年了,这个时间点的电话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按下接听键,省厅刑侦总队张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老宋,出事了。”
“说。”
“周正阳。人在安全屋里没了。”
宋明哲掀开被子,脚已经踩在地板上:“安全屋?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密室反锁,监控二十四小时无死角,人进去了,再也没出来过。现在屋里连根毛都找不到。”
“那就找毛。”宋明哲说,“人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抓出一件深灰色夹克。穿衣时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相框——林知意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侧脸对着镜头笑。他伸手把相框扣下去,又停了一下,重新立起来。
三十分钟后,他站在城东半山别墅的地下安全屋门口。
安全屋的钢制门厚得能防火箭弹。门锁是德国进口的指纹加虹膜双识别系统,从内部反锁后,外面的指纹根本打不开。周正阳的私人安保主管正站在门口,脸色比墙还白。
“宋老师,”他声音发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板九点十七分进去的,我在门口守到凌晨一点,发现不对劲。”
“你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老板有个习惯,每隔四十分钟会在里面敲三下门,表示一切正常。十二点二十分那次敲门之后,就再也没敲过。”
宋明哲看他一眼:“所以你一点才发现?”
安保主管额头冒汗:“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在安全屋里睡觉?”宋明哲推开他,走进门内,“这个人建安全屋本来就是因为他觉得全世界都要害他。他会在里面睡觉?”
安全屋内部装修极简,一张办公桌,一面监控墙,一个嵌入式保险柜。监控屏幕还亮着,九块画面覆盖了安全屋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宋明哲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急着走动,而是闭上眼睛。
“周正阳习惯用哪只手?”
“……右手。”
“他抽烟吗?”
“戒了三年了。”
“他最近在怕谁?”
安保主管愣了一下:“很多人。他做房地产,得罪的人不少。”
“我问的是他最近在怕谁。”宋明哲睁开眼,“一个建安全屋的人,不会因为‘得罪的不少人’把自己锁起来。一定有一个具体的威胁。”
安保主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算了。”宋明哲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手电筒,贴着地面照过去。
地板是大理石的,表面一尘不染。但手电筒的低角度光线下,地毯纤维的倒伏方向呈现出一条极淡的拖拽痕迹——从办公桌方向延伸至卫生间,长度大约四米。痕迹很淡,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然后被人仔细清理过。
“监控录像给我看。”
安保主管调出今晚的录像。宋明哲盯着屏幕,九点十七分,周正阳推门进入安全屋,反锁,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一切正常。
九点四十三分。
画面中的周正阳突然抬起头,看向安全屋的门口方向——不对,是看向监控摄像头本身。
然后屏幕黑了。
“这段空白多长时间?”
“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后呢?”
“就……恢复了。但屋里已经没人了。”
宋明哲重新蹲下身,这次他看的是门的底部。钢制门与大理石地面之间有一条不到两毫米的缝隙,理论上连一只蟑螂都爬不过去。但他从缝隙边缘取下了什么东西。
一根头发。
长发,黑色,长度大约四十厘米。不是周正阳的。他把头发放在手电筒下,光线穿透发丝,在表面上折射出一种微弱的暗红色——不是染发剂,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味道?”助手小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福尔马林。”宋明哲说。
“福尔马林?那是——”
“防腐用的。”宋明哲把头发放进证物袋,“这缕头发在福尔马林里泡过。它被放在这里不是脱落的,是被刻意放置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活人的头发不会泡福尔马林。”
小陈沉默了。
宋明哲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拖拽痕迹的终点就在这里。他打开马桶水箱,里面是空的。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什么——水管接口处,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结晶。
他用手电筒敲了敲墙壁,声音不对。
“这面墙是后砌的。”他说。
安保主管摇头:“不可能,安全屋建成三年了,这面墙一直是——”
“我说的是墙后面的东西。”
他让人拆开墙壁。工人们砸了二十分钟,大理石板碎裂,露出里面的空间——一段直径十厘米的PVC下水管道。管道内壁有一层暗褐色的残留物。
宋明哲取了一点样本,放在指尖搓了搓:“人体脂肪。高温溶解后冷却凝固的。”
“那是什么?”小陈指着管道弯曲处。
宋明哲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圆环状的金属物体。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放在灯光下。
铂金戒指。
内侧刻着字:“周正阳 赵琳 结缡十一年。”
“……戒指卡在管道接缝里了。”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卡住的。”宋明哲把戒指翻过来,戒指底部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边缘整齐,不是磨损造成的。“是死者临死前吞下去的。凶手用强酸溶解了尸体,戒指跟着流入下水道,在完全冲走之前,卡在了这里。”
他站起来,看着手中的戒指:“凶手以为强酸能溶解一切。但金属不会说谎。”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凶手是谁?”小陈问。
“能进这个安全屋的人,用周正阳的指纹开了门,用同样的指纹反锁。全程监控空白十二分钟,恢复后一切如常。”宋明哲看着安保主管,“你们的安全系统,只有两个人能操作。”
安保主管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宋明哲收起戒指,重新走到门口。他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镊子,夹起那缕之前收进证物袋的长发,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这缕头发上的福尔马林浓度很高,说明它被人专门保存过。保存它的人不仅小心呵护它的完整性,还把它放在一个绝对引人注意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镊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不是自然脱落的头发。这是她留给我的信息。她来过这里。”
“她?”小陈皱眉。
宋明哲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仍然举着那缕头发,在灯光下端详。手电筒的白光穿透发丝,把每一根发梢的截面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见过无数头发——被扯断的、被剪断的、自然脱落的、暴力拽下的。这缕头发的毛囊完整,不是被扯下来的,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头上取下,浸泡在防腐液中,像保存一份证据一样保存了很多年。
然后,刻意放在这里。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口。
小陈试探地问:“宋老师?”
“取证送去检验。”宋明哲将证物袋递给他,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把现场封锁了。管道里的残留物全部取样,墙体结构拍照存档,门锁的电子记录调出来,每一秒都不要漏。”
“明白了。那这缕头发——”
“头发送到技术科做DNA比对。加急。”
小陈接过证物袋,犹豫了一下。
“宋老师,这头发……你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宋明哲转身往外走。走出安全屋的门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很轻,快到没人注意。
“加急。”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