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图书馆的微缩胶片阅览室里泡了整整一天。这里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只有胶片机运转时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十年前的《江北日报》和《江北晚报》被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掠过,那些发黄的新闻标题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夏天。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江北市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江北新城项目的工地火灾,死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第二件是城东的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轿车司机当场死亡。
那个司机叫孟凡,二十六岁,省城人,在一家私立学校当老师。他有一个未婚妻,叫孙晓芸。
方远把那段新闻报道拍了下来,发给沈夜舟,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车祸的调查报告显示,货车司机负全责,闯红灯、超速、疲劳驾驶。司机被判了三年,赔偿了死者家属一笔钱。”方远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很轻,“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和火灾没有任何关系。”
沈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但你觉得有关系。”
“货车司机的老板是谁?”方远翻开了自己在笔记本上记下的另一条信息,“货车属于一家物流公司,那家物流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东润房地产公司,就是江北新城的开发商。货车是在给工地送货的途中闯的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夜舟,你还在吗?”
“我在。”沈夜舟的声音很低,“方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孙晓芸的未婚夫的死,和赵敏君参与掩盖的那场火灾,背后是同一个开发商。如果孙晓芸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么想?”
方远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会觉得未婚夫的死不是意外。她会觉得是开发商的人为了赶工期、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司机、不合格的车,才会出车祸。她会觉得赵敏君帮开发商做假账、掩盖真相,也是这整个罪恶链条的一部分。”
“所以她的复仇名单上,有赵敏君的名字。”
“对,不只是赵敏君。还有钱海洋,他签了假报告。还有马德胜,他是项目负责人。还有刘建国、宋明远、郑克己,他们签了事故报告。还有陈建国,真正的幕后黑手。”方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她的名单和顾怀瑾的名单,可能是同一份。”
沈夜舟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和顾怀瑾失去的是同一样东西——他们最爱的人,被同一批人夺走了。”
“所以他们是同谋?”
“也许是,也许不是。”沈夜舟说,“也许他们是各自为战,互不知情。也许他们中的一个是主谋,另一个是被利用的。也许……”
他停顿了。
“也许什么?”方远追问。
“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凶手,而另一个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迷惑警方的影子。”
阅览室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胶片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催眠曲。方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老旧的灯管,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无数的线索、名字、日期、事件在他的脑海里旋转,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
“夜舟,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来。我们梳理一下手头所有的信息,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沈夜舟顿了顿,“方远,你今天做得很好。可能找到了整个案子的钥匙。”
挂了电话,方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墙上那幅“静”字的书法,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如果他和沈夜舟的推测是对的,那孙晓芸就是一个失去未婚夫的女人用十年时间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复仇。她不是警察想象中的那种凶手——冷血、暴力、心理扭曲。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命运击垮了又重新站起来的人,一个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但在心里种着仇恨的种子的人。
她教学生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教他们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她在黑板上写下那些关于爱和正义的诗句时,心里在想什么?她在办公室和顾怀瑾擦肩而过时,心里在想什么?她面对赵敏君——她最好的朋友的关心和询问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方远不敢想。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掉了胶片机,起身离开了阅览室。走廊里空空荡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他才刚刚踏进最黑暗的那一层。
沈夜舟站在市局办公室的白板前,用红色的记号笔写下了两个名字——顾怀瑾和孙晓芸。他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一个问号。
方远推门进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然后瘫在椅子上。“查到了几件事,我按顺序说。”
沈夜舟转过身,看着他。
“第一,孙晓芸和孟凡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去了省城,在同一所私立学校教书。两人已经订婚,婚礼定在火灾发生那一年的国庆节。从照片上看,感情非常好。”方远翻开资料里夹着的一张老照片,推给沈夜舟。
照片上的孙晓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笑得很灿烂。她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两人十指相扣,身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树。
第二,孟凡死后孙晓芸在省城待了三年,然后突然离开,来了江北一中。她来江北的时间点很巧——正好是赵敏君入职远达公司之后不久。
“你是说她来找赵敏君?”沈夜舟放下照片。
“有可能。赵敏君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她来江北投奔赵敏君,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也可能是来找那些人的——那些她认为害死了孟凡的人。”
沈夜舟把照片贴在白板上,在孙晓芸的名字旁边。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人和他在江北一中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温和、知性的语文老师判若两人。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在十年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方远深吸了一口气,“孟凡出事的那天,是江北新城项目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他是从江北市回省城的路上出的事。”
“也就是说,他来过江北。”
“对。孙晓芸当年的一个同事说,孟凡出事前几天情绪很低落,跟同事说他要去江北办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办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江北。”
沈夜舟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和名字,银戒在指间疯狂地转动。
“孟凡来江北,要办的事可能和那场火灾有关。他可能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或者查到了什么。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沈夜舟转过身看着方远,“他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灭口的。”
方远虽然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从沈夜舟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孙晓芸的复仇名单就不只是那些掩盖真相的人,还多了一条——杀人凶手。”
“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孟凡不是死于意外。”方远补充道,“车祸调查报告、法院判决、所有的法律程序都走完了,定性是意外。要翻这个案子,需要比我们现在手里的信息多得多的证据。”
沈夜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不要动。等。”
“等什么?”
“等孙晓芸动。”沈夜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她的名单还没有完成。郑克己还活着,宋明远还活着,刘建国还活着。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她不会停手,她必须完成她的审判。”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江北市染成了一片暗红。那是枫叶的颜色,是火的颜色,是血的颜色。
沈夜舟的手机震了,是张队打来的。
“刘建国醒了。”张队说,“他想见你。”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病房里,刘建国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妻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握着刘建国的手,像是在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沈夜舟走进病房,刘建国的妻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出了病房,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监护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沈夜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刘建国。
“刘副局长,你找我?”
刘建国慢慢转过头,看着沈夜舟。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志是清醒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沈警官,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那份事故调查报告,不是我们几个人签的。上面还有一个人。”刘建国喘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是陈建国的合伙人,叫周志远。他不是政府的人,是开发商那边的。但他参与了报告的起草和修改,所有的内容都是他定的。我们的签字只是走过场。”
“周志远?他现在在哪?”
“还在江北。他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房地产,做得很大。现在是江北市最大的开发商之一,叫远鸿集团。”
沈夜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远鸿集团,他是知道的,江北市排名前几的房地产企业,开发过好几个大型楼盘。他没想过这家公司和十年前的火灾有任何关系。
“他为什么会在事故调查报告上签字?他不是政府的人,没有这个权力。”
“因为他是出钱的人。所有的赔偿、封口费,都是他出的。他要确保那份报告把他和他的公司摘得干干净净。”刘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弱,但他坚持说着,“沈警官,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份报告上签了字。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之后,我女儿知道她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那个人说了。”刘建国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我跟他说的。我说对不起。”
“谁?你跟谁说的?”
刘建国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监护仪器的滴滴声依然平稳地响着,他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沈夜舟站起来,走出了病房。刘建国的妻子迎上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他需要休息。”沈夜舟说,“让他好好睡一觉。”
沈夜舟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远靠在前引擎盖上等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孙晓芸今晚没回家。”方远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夜舟,“她六点下班后离开了学校,但没有回家。她的车现在停在城东的一个商场的停车场里,人不知道去哪了。”
沈夜舟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分,一个半小时的空窗期。
“定位她的手机。”
“手机在车上,和车在一起。”
把手机留在车里,人去做别的事。和顾怀瑾的手法如出一辙。沈夜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走,去那个商场。”
城东的那个商场是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地上六层地下两层,商铺林立,人流密集。沈夜舟和方远赶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他们在B2层找到了孙晓芸的车,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方远用手电照了一下车内,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女式手提包,包里隐约能看到一部手机的轮廓。
“她真的把手机留在了车里。”方远低声说。
沈夜舟蹲下来,看了看车周围的地面。停车场的地面是水泥的,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痕迹。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商场有三个出口,一个通往地面,一个通往地铁站,一个通往后面的居民区。
她会走哪一个?
沈夜舟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孙晓芸。一个语文老师,一个失去未婚夫的女人,一个可能杀了好几个人的复仇者。她来到这里,把车停好,把手机留在车里,然后离开。她要去见一个人,或者去做一件事。她必须避开所有的监控,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她会走后面的那个出口,通往居民区的那个。因为那里没有监控,因为那里有熟悉的昏暗的巷子,因为那里有无数条可以消失的路。
沈夜舟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走去。方远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停车场,走出商场的后门,进入了一片老旧居民区的巷道。
和顾怀瑾家附近很像。窄巷子,老楼房,昏暗的路灯,纵横交错的电线,一切都很像。
沈夜舟走得很慢,手电的光在巷子里扫来扫去。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背对着他们,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夜舟慢慢走近,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那个女人听见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孙晓芸。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就那么站在路灯下,看着沈夜舟和方远一步步走近,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沈警官,方警官,你们来了。”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我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找到我。”
沈夜舟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眼睛。“孙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孙晓芸没有直接回答。她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在路灯的光线下晃了晃。
“我在等一个人,把这个交给他。”
“等谁?”
孙晓芸抬头看了看夜空,江北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被灯光映成暗橙色的云层。
“等孟凡。”她说,“十年前的今天,他死在这条巷子里。”
沈夜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环顾四周,这条巷子,这些老旧的楼房,这盏路灯。十年前的夜晚,一个叫孟凡的年轻人在这里出了车祸,货车司机闯了红灯,轿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年轻人当场死亡。
孙晓芸等了十年,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
“沈警官,你想知道真相吗?”孙晓芸举起文件袋,“所有的真相都在这里。我花了十年时间收集,今天终于可以交给你们了。”
沈夜舟伸出手,孙晓芸把文件袋递给他。他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孙晓芸。
“孙老师,你应该知道,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些事,不管你交给我什么,你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孙晓芸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在办公室里温和知性的笑容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了的轻松。
“我知道。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孙晓芸抬起头,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目光飘得很远,“沈警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顾怀瑾,告诉他,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替我自己,替孟凡,替所有被那些人毁掉的人,做我该做的事。”
孙晓芸说完,转身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夜风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方远想要追上去,沈夜舟伸手拦住了他。
“让她走吧。”沈夜舟说,“明天她会去学校的。她还有课要上。”
方远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夜舟低下头,打开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他抽出一份,借着路灯的光看。
那是孟凡车祸的调查材料,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有目击者的证言,说车祸发生前那辆货车在巷口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有修车厂的记录,说货车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有匿名信,说货车的司机不是真正的肇事者,只是替罪羊。
所有的材料都指向一个结论——孟凡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沈夜舟把材料装回文件袋,抬起头看着孙晓芸消失的方向。巷子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银戒在指间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路灯的光里打了几个旋,然后飘向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