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切进来,正正地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雪后的太阳不暖,但亮,亮得刺眼。他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后颈有点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钝钝的、胀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触碰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皮肤。牙印已经结了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痂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月牙,微微弯着。他把手指按在上面,疼了一下,是那种酸酸的、带着一点胀的疼。他把手放下来了。
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凹痕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躺了很久。床单是冷的,人已经走了有一阵了。程川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关着,不透一丝光。他把手伸出被子,在床头柜上摸了一阵,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八点二十。他睡了十个小时。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两条是沈昀发的。“你昨晚没回来?”“东西收拾好了吗?”最后一条是。“看到了回我。”程川看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搬过来了。”发了出去。沈昀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锁骨上有一块红印子,不是吻痕,是手指按出来的——林逸昨晚捏着他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指印留在皮肤上青了一小块。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块青色的指印,疼的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温的,不是凉的。屋里暖气很足,足到他穿着T恤、光着腿也不觉得冷。他站在床边的那个位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没开,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筷子搅拌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哼歌声,调子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随意地哼着什么。程川站在厨房门口,林逸正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煎蛋、酱菜,旁边的锅里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把火关了,端起了锅。
林逸转过身。他看见程川,嘴角弯了弯。
“醒了?”
程川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像一团刚睡醒的、还没舒展的纸。林逸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他比程川高半个头,低头看着程川,伸手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拨了拨,刘海往两边分了,露出额头。程川的额头很白,白得发青。林逸看了两秒,把手收回去,转身去盛粥。
“去洗脸。过来吃饭。”
程川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紫色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痂了。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流过脸上的红印子,流过那道结了痂的小口子。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水擦干。他回到餐桌前坐下,粥已经盛好了,稠稠的,糯糯的,冒着热气。煎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白是嫩的,蛋黄是溏心的。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金黄色的流了出来,流在白色的米粥上。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林逸问。
“嗯。”
程川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他的嘴唇被粥烫了一下,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他伸出舌头舔掉了。林逸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转着筷子。
“你看什么?”程川问。
“看你。”
程川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林逸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了,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程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涌进来,亮得他眯起眼睛。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比熊,被主人牵着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到像被按了暂停键,就要停在那里了。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树皮裂开了,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皮肤。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林逸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程川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了他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颜色。
“今天周末。”林逸说。
“嗯。”
“不用上课。”
“嗯。”
“在家待着?”
程川想了想。“想去医院。看沈晚。”
林逸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送你。”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电梯里的灯白得晃眼,不锈钢的墙壁反着光,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瘦一瘦。程川站在前面低着头,林逸站在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程川的后颈上。抑制贴是新的,早上林逸帮他贴的,边角按得很平,左右一样高,胶粘得很牢,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比昨天更红了。程川从电梯的墙壁上看见了林逸的目光,他的耳朵又红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地下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得他们脸上都没了血色。林逸开了车,程川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出车库,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是一条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水泥路。建设路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开着,拉面店开着,水果摊开着,包子铺开着。
车停在医院门口。程川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推开。
“几点来接我?”他问。
“你几点出来?”
“不知道。”
林逸看着他。“那我在门口等。”
“你不用等。我出来了给你打电话。”
“我没带手机。”
程川看着他,他知道他在撒谎,林逸的手机就在中控台上。程川没有拆穿。
“那你在门口等。别乱跑。”他说完下了车,关上车门。他低着头往医院大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林逸。”
“嗯。”
“你在车里等。外面冷。”
林逸没说话。程川走进医院,上了电梯,到了八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走到812门口,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开。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走进去。
沈晚正半靠在床上,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她看见程川,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沈晚说,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我哥呢?”
“在宿舍。”
“他周末也不来。”
“他可能要打工。”
沈晚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程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边。
“你从哪来的?”沈晚问。
“林逸家。”
沈晚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是好奇,不是那种刺探隐私的好奇,是那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想知道”的好奇。
“你住他家了?”
“嗯。”
“他是不是那个F4的林逸?”
“嗯。”
沈晚看了他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了。那个弧度不是很大,但是很真。
“他对你好吗?”
程川沉默了几秒。“好。”
沈晚点了点头。“那就行。”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放在程川的手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的指甲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
“你比我哥命好。”沈晚说。程川看着她,没说话。
沈晚又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别像我哥,有人对他好,他不敢要。”
程川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沈晚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程川轻轻握住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小,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他握了很久,想把它握暖,但它一直是凉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建设路上人多了起来,有人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有人遛狗,狗在电线杆下面闻来闻去。林逸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程川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逸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沈晚怎么样?”
“还行。她说她快出院了。”
“你告诉她你住我家了?”
“嗯。”
林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什么了?”
程川沉默了几秒。“她说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林逸没说话。车子拐进一条小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车顶掠过,一根一根的,像骨头。程川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林逸。”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了。林逸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程川都觉得那是真话。
林逸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想。”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停了,车厢里很安静。程川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他转过头,看着林逸的侧脸。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
“林逸。”
“嗯。”
“你是不是在养我?”
林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程川看着他,林逸也看着他。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林逸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
车停在林逸家楼下的车库里。程川解开安全带,没下车。灯光声控灭了,车库暗了,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一点光。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林逸。”
“嗯。”
“你养我养到什么时候?”
林逸在沉默中看着车窗外那片黑暗,过了很久才开口。
“养到你不用我养的时候。”
程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他没擦,就让眼泪淌着。
“那我永远不用你养了?”
林逸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他在哭。
“你永远不用我养了,我就不养了。”林逸说。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快了。他伸出手抓住了林逸的衣服,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林逸把他拉进怀里,他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闻着茶叶的味道,听着心跳声。林逸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别哭了。”林逸说。
“没哭。”
“你骗人。你在我衣服上流了好多水。”
程川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红的。
“林逸。”
“嗯。”
“你以后别骗我了。”
“骗你什么?”
“骗我说没带手机。”
林逸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好。”
两个人下了车,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不锈钢的墙壁反着光,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瘦一瘦。程川站在前面低着头,林逸站在后面。他的目光落在程川的后颈上。
“你的抑制贴翘了。”林逸说。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翘了,边角翘起来了,胶干了,粘不住。他的手指碰到翘起来的边角,按了一下,按不回去。他的手指在抖,后颈在跳。
“回家换。”林逸说。
程川点了点头。电梯到了,门开了。林逸走出去,程川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林逸走到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程川先进去。
程川站在玄关换鞋,林逸站在他身后。他换好鞋直起身,林逸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程川的耳朵,痒的。
“程川。”
“嗯。”
“你搬过来了。”
“嗯。”
“以后别走了。”
程川伸手摸了摸林逸的脸,没说话。
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但冬天的太阳不热,就是亮而已。程川看见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幅没调好焦距的照片,模糊的,重影的,分不清哪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