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芸。方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坐在市局食堂里吃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用一种“你没搞错吧”的眼神看着沈夜舟。
“孙晓芸?赵敏君的闺蜜?江北一中的那个孙晓芸?”
“对。”沈夜舟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赵敏君死之前最后一个亲密接触的人是她。顾怀瑾的同事是她。收到匿名信的是她。你不觉得她出现得太密集了吗?”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那坨面。“她是赵敏君最好的朋友,出现得密集不是很正常吗?闺蜜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而且她自己也收到了匿名信,如果是她干的,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信?”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受害者。”
方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他和沈夜舟搭档多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随便怀疑一个人。他怀疑孙晓芸,一定有他的理由。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和顾怀瑾一样,什么都没有。”沈夜舟转了转银戒,“但有几件事让我在意。第一,赵敏君死前一天去学校找孙晓芸,告诉她要去跟顾怀瑾坦白。这件事只有孙晓芸和赵敏君两个人知道。赵敏君死了,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只有孙晓芸一个人知道。她可以用这个信息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让我们相信顾怀瑾有杀人动机,让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顾怀瑾身上。”
方远想了想。“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呢?赵敏君真的说了那些话,顾怀瑾真的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那就回到原点,顾怀瑾是凶手。”
“所以你现在的嫌疑人有两个人?顾怀瑾和孙晓芸?”
沈夜舟摇了摇头。“不只是两个人。也许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涉及到多少人,不知道凶手的网络有多大。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水下的部分有多大,我们一无所知。”
方远叹了口气,把面前的面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你打算怎么查孙晓芸?”
“先从她的过去查起。她和赵敏君是大学同学,查她们的大学时代,查她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查她为什么来江北一中教书,查她这些年和赵敏君的交往频率。查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邮件记录。”
“这工作量太大了。”
“那就分头做。”沈夜舟站起来,“你去查孙晓芸,我去查另一个人。”
“谁?”
“神秘人。那个往赵敏君信箱里塞信的人,那个在银行取钱的人,那个在枫树下埋工具包的人。不管他是谁,他一定和孙晓芸或者顾怀瑾有某种联系。我们找到他,就找到了答案。”
方远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但我们现在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确定。”
“取款录像里的人戴着手套、帽子、口罩,看不出性别。但步态分析显示他的步态特征是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偏低,更接近女性的步态特征。”沈夜舟看着方远,“我一直把神秘人默认为男性,但也许我错了。”
方远愣住了。“你觉得神秘人是女性?孙晓芸?”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她可以自由出入顾怀瑾的办公室而不被怀疑,她可以在学校里给孙晓芸自己写信而不被怀疑,她可以接近赵敏君而不被怀疑。她是所有人都不设防的那个人。”
方远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外套。“我先从她的大学同学查起。你去哪?”
沈夜舟拿起车钥匙。“我去找顾怀瑾。再谈一次。”
“你刚才不是在学校遇见他了吗?没谈够?”
“刚才是在他的地盘上,我被动。这次我要换一个地方,让他被动。”沈夜舟往门口走去,“方远,你记不记得顾怀瑾说过一句话——‘也许真正的凶手,是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的那个人’?”
“记得。”
“我当时以为他在转移视线。但也许他说的不是假话,也许他在告诉我一个真相。”沈夜舟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想让我去查孙晓芸。如果孙晓芸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想让我去查她?如果孙晓芸是凶手,那他为什么知道?”
方远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你是说,顾怀瑾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我觉得他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不会直接告诉我们。他只会给我们一些碎片,让我们自己去拼。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乐趣——看我们在他设计的迷宫里转圈。”
两个人走出了市局大楼,站在门廊下。暴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蓝得有些不真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人恍惚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
“夜舟。”方远忽然叫住他。
沈夜舟转过身。
“如果最后查出来,凶手真的是孙晓芸,你会怎么办?”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方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沈夜舟离他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这个案子正在改变他,正在把他推向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方向。
沈夜舟没有直接去找顾怀瑾。他先去了江北一中的教务处,调了孙晓芸的入职档案。
孙晓芸,三十三岁,江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毕业后在江北市第三中学任教三年,七年前调入江北一中。所有的手续齐全,所有的评价优秀,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调了孙晓芸的课表。她教高一的语文,办公室在三楼,和顾怀瑾的办公室在同一层,中间隔着四间教室。她和顾怀瑾的交集主要是语文组的教研活动和偶尔的工作餐。
从纸面上看,孙晓芸和顾怀瑾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但纸面上的东西从来不可靠。沈夜舟太清楚这一点了。
他把档案放回原处,走出教务处,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从走廊另一端走过,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快步离开。
他走到孙晓芸的办公室门口,门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里面的陈设和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变化。桌上放着一摞作业本,窗台上的绿萝比上次茂盛了一些。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穿过那片五角枫林,走出了校门。
顾怀瑾的住所在城东那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沈夜舟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找到了那栋楼,没有门禁,直接上了三楼。顾怀瑾家的门是深色的防盗门,没有猫眼,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
沈夜舟敲了门。
等了几秒,门开了。顾怀瑾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质T恤,头发没有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没有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也更疲惫。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沈夜舟瞥了一眼封面,是加缪的《局外人》。
“沈警官?”顾怀瑾的表情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是警察,查一个人的住址不难。”沈夜舟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能进去坐坐吗?”
顾怀瑾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有一个大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排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落款是顾怀瑾自己的名字。
客厅中央是一张木茶几,上面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沈夜舟在沙发上坐下,顾怀瑾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家里没有准备什么,只有水。”
沈夜舟看了一眼水杯,没有喝。“顾老师,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
“七年。之前和父母住,他们去世之后就搬到这里了。”
“你父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火灾之后第二年。母亲先走的,心脏病。父亲过了半年也走了,医生说是什么器官衰竭,但我知道他是心碎了。”顾怀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夜舟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的亲人都不在了,你为什么不离开江北?这里对你来说应该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哪里都一样。那些回忆不是地方的错,是我的错。我忘不掉,所以在哪里都一样。”
沈夜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逃避,只有一种深刻的、穿透了一切伪装的坦诚。
“顾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知道孙晓芸是什么人吗?”
顾怀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沈夜舟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是我的同事,教高一语文。怎么了?”
“她和赵敏君是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赵敏君来学校找过她,那天我看见她了。”顾怀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她在我们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沈夜舟的心跳加速了。“你看见赵敏君了?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她是谁吗?”
顾怀瑾放下水杯,看着沈夜舟,目光平静如水。“我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是不认识她这个人。她在五角枫林下面站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但我不知道她是谁。后来你们告诉我赵敏君死了,我才知道那天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沈夜舟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找不到。顾怀瑾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杂质的镜子。
“你和她说过话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在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在看你?”
顾怀瑾沉默了几秒。“你们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孙晓芸告诉我,赵敏君那天是来看我的。”
“孙晓芸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同事之间聊这些很正常。”
沈夜舟靠在沙发上,转了转银戒。顾怀瑾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个矛盾都能自圆其说。他要么是清白的,要么是说谎的天才。
“顾老师,你觉得孙晓芸这个人怎么样?”沈夜舟换了一个角度。
顾怀瑾想了想。“她是个好老师。学生喜欢她,同事也喜欢她。她来这所学校比我晚两年,但她融入得很快,人缘很好。我对她没有特别的印象。”
“你们私下有来往吗?”
“偶尔一起吃个饭,都是学校的教研活动或者同事聚会,不是单独的。”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书。他从上往下看,目光在一排书的书脊上扫过。鲁迅的《呐喊》《彷徨》,沈从文的《边城》,张爱玲的《传奇》,卡夫卡的《变形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都是经典文学作品,没有什么异常。
但当他看到最下面一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排书的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编号。从一到十,十个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沈夜舟蹲下来,伸手去拿编号为“十”的那一本。
“别碰。”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沈夜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顾怀瑾。
顾怀瑾还是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深邃的平静,而是一种接近锐利的专注。
“那些是我的私人笔记。”顾怀瑾说,“和案件没有关系。”
“既然和案件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那是我的隐私。沈警官,你虽然有权利调查我,但你没有权利搜查我的家,除非你有搜查令。”
沈夜舟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顾怀瑾。两人在狭窄的客厅里对视着,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张力,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顾老师,你教了十年书,应该知道一个道理——真相也许会被掩盖,但永远不会消失。”
“我知道。”顾怀瑾站起来,走到沈夜舟面前,距离不到一步,“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愿意去找它。”
沈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警官。”
沈夜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问我觉得孙晓芸怎么样。我没有回答完。”顾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她和我一样,都是失去过重要的人的人。只是我不知道她失去了谁。”
沈夜舟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顾怀瑾。他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要查孙晓芸,不要只查她最近几年的事。去查她的过去,查她来江北一中之前的事,查她失去的那个重要的人是谁。”
顾怀瑾说完,退回了屋里,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楼道里恢复了寂静。
沈夜舟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银戒在指间缓缓转动。
失去过重要的人的人。
顾怀瑾失去的是妹妹。
孙晓芸失去的是谁?
他走下楼梯,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方远。
“夜舟,我查到了孙晓芸的一些事。”
“说。”
“她大学的时候和赵敏君是室友,关系确实很好。但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两个人断了联系,大概有三四年没有来往。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恢复了联系,然后孙晓芸就来了江北一中教书。”
“那三四年里,孙晓芸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省城。她在省城的一所私立学校教了四年书。那四年里发生了一件事——她的未婚夫在一次事故中死了。”
沈夜舟握紧了手机。“什么事故?”
“车祸。十年前的夏天,和赵敏君她们公司那个火灾差不多同一时间。”
沈夜舟站在一楼的门洞里,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亮,但他觉得眼前发黑。
十年前,同一个夏天。赵敏君参与掩盖了一场火灾,火灾里死了一个女孩。孙晓芸的未婚夫在车祸中丧生,时间点高度重合。
这不是巧合。
“方远,查那场车祸。谁的责任,有没有人因此被追责,有没有赔偿,有没有后续的纠纷。所有的细节,我都要知道。”
“已经在查了。”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夜舟,如果孙晓芸真的和这些案子有关,她为什么要杀赵敏君?赵敏君是她最好的朋友。”
“因为赵敏君参与掩盖的那场火灾,也许和孙晓芸未婚夫的死有某种联系。”沈夜舟走出门洞,站在阳光下,“也许孙晓芸认为,如果不是赵敏君帮开发商做假账,她的未婚夫就不会死。”
“这太牵强了。”
“也许。但我们必须查下去。”沈夜舟挂了电话,站在顾怀瑾家的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沈夜舟忽然想起他的父亲。父亲临终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不太懂,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懂了。
“夜舟,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那些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坏人。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顾怀瑾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孙晓芸呢?
沈夜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出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它会摧毁多少人,他都要把它挖出来,放在阳光下。
这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
也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居民区里显得格外刺耳,惊起了几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了阳光的方向。
沈夜舟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巷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吹散车厢里积攒了一上午的闷热。
银戒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