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姐妹结案后的第三天,林耀的失眠加重了。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之后会梦见自己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山下的城市夜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刀。然后他会惊醒,去浴室用冷水洗脸,再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这三天里,他把第一个受害者的记忆片段反复看了十七遍。每一遍他都在找不同——找那个笑容的破绽,找那张脸上任何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特征。但他找不到。那张脸的每一寸都和他一模一样,精准得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倒影。
第四天早上,林耀到警局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报案群众。是记者。长枪短炮架在警戒线外面,几个年轻女记者举着手机在做直播。林耀压低帽檐从侧门绕进去,在走廊里撞见了周恺。
“什么情况?”
周恺的表情比那天抓宋婉月时还难看。“有个高中生跳楼了。十七岁,市一中的。昨晚十一点从学校天台掉下来。现场没有他杀痕迹,死者手机里有分手短信,初步定性是自杀。”
“那怎么来了这么多记者?”
“死者的妈。”周恺往窗外看了一眼,“从今天早上六点开始就跪在警局门口,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顿了一下,“我女儿不会自杀。”
林耀走到窗边往下看。
警戒线外面的人行道上,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一动不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还别着某家快餐店的工牌。她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的字是用马克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纸板凹了下去——
“安晓念不会自杀。求你们查。”
旁边有记者把话筒伸到她面前,她没有看镜头,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跪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林耀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法医报告出来没有?”
“出来了。”周恺翻出平板,“死者安晓念,十七岁,市一中高三学生。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从教学楼六楼天台坠落,当场死亡。身上没有搏斗痕迹,没有酒精和药物残留。手机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同班男生的分手回应,内容是——‘那好吧,祝你幸福。’”
周恺把平板往下滑了一页。
“技术科提取了死者的记忆。画面显示她当时确实是一个人在天台上。她在天台边缘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第二人出现在画面里。”
“没有第二人。”林耀重复了一遍。
“对。所以——”周恺把平板收起来,“自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自杀。这个妈妈接受不了,我们能理解,但这个案子没什么可以查的。”
林耀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下面那个女人。她的膝盖一定已经麻了。硬纸板因为长时间举着,边缘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大片。但她没有把牌子放下来。
“你把记忆画面发给我。全部。不剪辑。”林耀说完,拿起外套往楼下走。
周恺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去见她。”
安晓念的母亲叫李秀兰,四十三岁,快餐店后厨员工。这些信息是林耀在电梯里用三十秒查到的。他推开侧门,秋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记者们看见一个穿便服的高个男人走出来,镜头都转了过来。林耀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李秀兰面前,蹲下来,让视线和她齐平。
“安晓念是什么样的人?”
李秀兰的眼眶是干的。不是哭过了,是一直没有哭。那种眼睛里的水分已经被某种更巨大的东西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她怕高。”
“什么?”
“念念她从小怕高。四岁我带她去游乐场,她站在滑梯最上面哭了一个钟头。六岁上小学,教室在二楼,她扶着栏杆不敢往下看。她怕高,怕了一辈子。”李秀兰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一字一顿,像是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排练了一百遍,“一个连二楼都不敢往下看的人,不会从天台上跳下去。”
林耀看着她手里那块纸板。“我女儿不会自杀”几个字已经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她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李秀兰沉默了一下。“她变得安静了。”
“安静?”
“念念以前话很多。放学回来能把她一天在学校里的事从头讲到尾。大概三个月前,她突然不讲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在看网课。”
三个月。
林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
“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看了。”李秀兰说,“学校安排的。她说那个医生很好。我以为她好起来了。上周她还跟我说,妈,我好像不怕高了。”
她说完这句话,下巴开始剧烈地颤抖。但她还是没有哭。她用一种几乎是咬碎了牙的声音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现在想起来。她不是不怕高了。她是已经做好了往下跳的准备。”
记者们把这句话录了下来。快门声此起彼伏。
周恺从楼里跑出来,在林耀耳边压低声音说:“副局长找你。要你现在上去。”
副局长办公室里,气氛比庆功会那天沉闷得多。副局长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本地新闻的实时热搜——#高中生坠楼母亲跪求真相#,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这个案子,分局的意见是维持自杀定性。”副局长把椅子转过来,“法医报告很清楚,记忆证据也很清楚。家属情绪激动我们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们要推翻科学证据去查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林耀把李秀兰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怕高的人会不会选择跳楼自杀?”
副局长看着他。“林耀,你想说什么。”
“安晓念的母亲说她女儿从四岁开始就有恐高症。一个持续了十三年的心理障碍,在三个月内突然消失了。没有人觉得这不正常。”
“青少年心理波动大,恐惧的消退不是不可能——”
“那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林耀打断了他。副局长的眉头跳了一下,没有人打断过他,但林耀干了十二年刑侦,他有这个资格。“她母亲说她变安静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看网课。这不是性格变化,这是应激反应。三个月前一定发生了什么。”
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林耀看那条热搜下面的评论。评论数以每分钟几千条的速度在涨。有人咒骂警方不作为,有人在讲自己孩子被霸凌的经历,有人在质疑所有的自杀定性。
“我理解你的直觉。”副局长关掉屏幕,“但这个案子现在被放在公众面前烤。我们需要的是稳妥,不是节外生枝。维持自杀定性,处理好家属安抚,等热度过去——”
“凶手不会等热度过去。”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副局长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你把她的记忆画面重新调出来,仔细看一遍。如果你能找到任何一点他杀的证据,我给你立案。如果找不到——”他戴上眼镜,看着林耀,“结案。不准再翻。”
林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外已经挤满了夕阳的余晖。苏晴在技术科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记忆画面调出来了。从头到尾。”她把硬盘递给他,“我看过了。很标准。标准得都有点不对劲。”
林耀接过硬盘,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台上那个女孩最后三分钟的视野——仰视的星空,俯视的地面,然后是一个往前迈的步子。但苏晴那句“标准得都有点不对劲”,和他心里的鼓声正好合上了节拍。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楼下的李秀兰还跪在那里,那块硬纸板高高举着,在暮色里白得刺眼。
“林队?”周恺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林耀没有回头。他推开技术科的门,把硬盘插进读取器,巨大的主屏幕上开始加载安晓念生前最后十分钟的记忆画面。
天台的冷白色灯光亮起来。十七岁的女孩背对着镜头,坐在天台边缘。她的肩膀很瘦,校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林耀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