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月是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被找到的。
抓捕组破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整理一叠旧照片。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把照片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伸出双手，等着手铐落下。
周恺后来在报告里写：“嫌疑人情绪平稳，配合抓捕。”但林耀看完现场执法记录仪的画面之后，把那句改成了：“嫌疑人情绪平稳，无逃跑意图，有自首倾向。”副局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案子破了，结案报告怎么写都不会有人计较措辞上的分寸。
审讯分在两间屋子里同时进行。周恺负责宋婉清，林耀亲自审宋婉月。
隔着单向玻璃，林耀看着坐在铁椅上的女人。她和宋婉清真的长得一模一样。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连抿嘴时嘴角往下撇的角度都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她右脸颊那颗痣的位置——在镜子同样的方位，却是相反的一边。
“你等我们很久了。”林耀坐下来，把记录本翻开。
宋婉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面对审讯。“两年。”她说，“从我开始准备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比预想的早了几天。”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宋婉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陈远中在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在他的办公室里，强奸了我。第二天我去报警，他给我账户里转了五十万。我没有收，但转账记录被他做成了‘私人助理索贿不成怀恨报复’的证据。我姐劝我忍，说告不赢他。我忍了一个月，然后辞职。我想消失，想让这件事彻底没有发生过。”
林耀没有打断她。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宋婉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每天晚上闭上眼，我都能看到他办公室那扇落地窗。那扇窗户外面是山下的城市夜景，他把窗帘全部拉开了。他说——你看，下面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你。他说得对。”
“所以你和你姐姐花了两年时间。”
“我姐一开始不同意。她觉得我们应该走法律途径，应该找最好的律师。但陈远中的律师团队比他更贵，我们连起诉费都凑不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自我解嘲，“后来她想通了。她比我想得更周全。这个计划里所有的细节——时间、路线、证据——全部是她的主意。”
“包括故意在监控下暴露自己的脖子？”
“对。”宋婉月抬起头，锁骨上方的皮肤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疤痕，“我姐说，这是唯一能证明‘她不是她’的方法。”
林耀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他没有追问作案细节，那些东西法医和痕迹科的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宋婉清在第一次审讯时，故意让他看见那道疤。那不是无意间拉开的领口，是她为他准备的第一个线索。
她在赌。赌这个案子里，有一个愿意多看一道疤痕的警察。
“案发之后你为什么不逃？”
宋婉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目光移向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面是另一间审讯室，她的姐姐坐在里面。她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她在那里。
“我和我姐，两年前就约好了。”她终于开口，“不管谁先被抓，另一个都不要再藏。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逃亡这个选项。”
审讯结束后，林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恺从隔壁审讯室出来，眼圈有点发红。他把笔录递给林耀签字，手在轻微地抖。两个人一个字都没说。干这一行久了就会明白，有些案子破了，比没破更让人难受。
当天晚上，分局为专案组开了一个简单的庆功会。副局长亲自敬酒，讲话里反复提到了“效率”“专业”“四十八小时破案”。何立诚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林耀的肩膀一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显得疏远。
“干得漂亮。这个案子结束得太快了，快得上面都有点不敢相信。”
“证据都摆在那里。”林耀说。
“是啊。证据都摆在那里。”何立诚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看了林耀一眼，“不过下次如果有什么线索需要绕开我来查——”
林耀对上了他的目光。“你调阅宋家档案的事，档案室的记录还在。”
沉默持续了两秒。
何立诚把酒杯放在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例行审查。两年前宋婉月的户口迁出申请需要刑侦口签字，我的签字就在那份申请的附件里。你如果继续往下翻，会翻到的。不过那份申请——”他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走到林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份申请上传到系统的时候，丢了。”
林耀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了四个字：“被谁删了。”
何立诚没有回头。“我也想知道。”
凌晨一点，林耀回到公寓。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鱼缸的循环水泵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冷白色，让他眼底的血丝看起来更加明显。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今天在流动站车里提取的第一个命案受害者的记忆片段。
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画面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在微笑着扼住一个年轻女人的喉咙。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镜头，嘴型清晰地说出那句话——你在看，对吗？
林耀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定格在那张脸上。颧骨。眉骨。嘴角那道几不可察的细纹。他已经试过所有角度、所有光线条件、所有可以比对的生理特征。结论只有同一个——这张脸和每天早晨镜子里盯着他看的那个人，完全一致。
他关掉视频，打开了公安内网。
登录界面亮起，他输入自己的警号，然后键入密码。主页跳出来——个人信息、工作履历、考核记录，一切正常。然后他点击了“档案调取”。在“本人档案”一栏，他输入了一个日期：三十五年前，城南公交站候车室。他的被捡拾记录。页面开始加载，进度条走到一半，屏幕突然变红了。
两行白色大字跳了出来——部分档案已封存，需L5以上权限。下方附了一行小字：如您认为该封存存在错误，请向档案管理局提交书面复核申请。
林耀盯着那行红色警示，手指悬在触摸板上，久久没有移动。L5权限。他干刑侦十二年，现在不过L3。要再往上走两级，需要年限、需要功勋、需要无数次人事考核。而他连自己的档案里封存了什么，都没有资格知道。
他关掉电脑，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但画面又来了。那张脸。那个微笑。那句“你在看，对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
镜子上又蒙了一层雾气，没有擦掉的那部分映出他的轮廓。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一张脸从水雾后面浮现出来。他盯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同样的颧骨，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嘴角细纹。
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从他自己的眉心开始，往下划过鼻梁，划过嘴唇，划过下巴。像一把无形的刀，把他的脸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左边，右边。
他想起宋婉清和宋婉月。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左脸颊有痣，一个右脸颊有痣。镜像。他也在自己的脸上找一颗可以分辨的标记。没有。没有任何一个特征能让他确定——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记忆画面里的那个人。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水的声响在空旷的浴室里格外清晰。林耀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是谁。”他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