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林耀推开铁门的时候,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亮了整面墙的灰色铁柜。
管理档案的老李从值班室里探出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林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查一份户籍底册。”
“哪一年的?”
“三十五年前。”
老李把眼镜往上一推,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大串钥匙。他在铁柜之间走了两排,停在一个贴着“1989-1991”标签的柜子前面。
“宋家?”他一边翻索引一边念叨,“宋……宋什么来着?”
“宋婉清。父亲宋建国,母亲沈慧芝。原住城南纺织厂家属院。”
老李的手指在泛黄的索引页上停住。
“找到了。不过——”他凑近看了一眼,“这本底册被调阅过。”
林耀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调阅记录显示是两年前。调阅人——”老李把索引本转过来,“你自己看。”
林耀低头看去。
调阅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何立诚。刑侦三组组长。他的同事。那个今天下午还和他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替他排列物证清单的人。
“这个有调阅审批单吗?”
“电子系统里应该有。”老李用袖子擦了擦索引本上的灰,“纸质的一般会夹在底册里。你找找看。”
林耀翻开底册。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泛着焦黄色。他翻到宋家的户籍登记页——父亲宋建国,纺织厂工程师。母亲沈慧芝,厂办会计。长女宋婉清,出生日期填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第二页。
这一页的纸比前面新了一点。不是崭新的那种新,是比周围少了一层灰的那种新。
宋婉月。
次女宋婉月。出生日期比宋婉清晚了九个月。
林耀把这一页凑近灯光。纸面上有几道极细微的划痕——圆珠笔曾经在另一张纸上写过字,再把那张纸压在它上面留下的。但那张纸,已经被撕掉了。
“老李。”
老李从值班室里探出头。
“这份档案被人动过。”林耀指着那几道划痕,“有人撕掉了一页。”
老李走出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调阅的审批单你找到了吗?”
“不在册子里。”
老李的表情变了。档案室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任何一次调阅,审批单必须夹在原始档案中,保留二十年。审批单不见了,意味着有人在不留痕迹地翻过这份底册。
林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宋婉月登记页的照片。
然后他往回翻,翻到了最前面一页。户籍底册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字:本册共登记户籍五十七户。
他数了数。
五十七户。页数完整。
“总数没少。”老李凑过来看,“那不是没问题吗?”
“总数对,但里面被人换过。”
林耀指给他看。宋婉月那一页的装订孔比别的页稍微大了一点——有人把原始页拆下来,换上了一页重新打印的。装订孔之所以变大,是因为重新装订的时候对不准原来的针眼。
“这一页是假的。”
老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林耀把底册合上,站起来。
“老李,两年前何立诚调阅这份档案的时候,是谁在值班?”
老李想了想。
“不是我。那天是我老伴生日,我请了假。替班的是小郑。”
“小郑在哪里?”
“去年调走了。调去了——”老李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调去了档案管理局。”
林耀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恺。
“林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陈远中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和宋婉清的DNA——不匹配。”
林耀停住脚步。
“不匹配?”
“完全不匹配。不光是宋婉清不匹配,那个皮肤组织的DNA样本在数据库里根本没有任何对应记录。”
“头发呢?”
“头发是宋婉清的。但发根没有毛囊——是被人剪下来放进去的。伪造的证据。”
林耀靠在走廊的墙上。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审讯室里,宋婉清崩溃哭泣的样子。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个人被关了太久,终于有人让她说话时的那种崩溃。
“她在等一个人。”
林耀说了出来。
“什么?”周恺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你把比对报告发给我。然后查一个人——宋婉月。”
“宋婉什么?”
“宋婉月。婉转的婉,月亮的月。宋婉清的妹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宋婉清是独生女啊。”周恺的声音有点困惑,“我上午查过她的档案——”
“再查。查纸质底册。电子档案里她的出生记录被删掉了。”林耀把底册上的登记信息一字一句地报给周恺,“按照这个身份信息去查。她现在应该在——”
他又翻了一下那本底册。
宋婉月的户口迁出记录。两年前。迁往地:城东新区翠湖苑。
“她现在应该住在城东。”
挂了电话,林耀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档案室门口的墙上,把刚才拍的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
宋婉月。
次女宋婉月。
那个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到底写了什么?
何立诚为什么要调阅这份档案?
拿走审批单的人,是谁?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何立诚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林耀,笑了一下。
“还在查那个案子?”
“对。”林耀把手机收进口袋,“你呢?下班了?”
“还没。回去拿点材料。”何立诚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以前。不像你,什么东西都往脑子里装。”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宋婉清的不在场证明,我觉得还是有问题。她母亲的证词不能用,电子证据又容易伪造——技术上她完全有作案条件。”
“技术上。”林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何立诚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得对。技术上有条件。”
何立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耀把手机重新拿出来。他翻出何立诚今天下午在专案组会议上发的言——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立诚从头到尾,没有质疑过任何一项指向宋婉清的物证。
一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刑警,面对一套完美得不像话的证据,第一反应不是怀疑。
是接受。
林耀没有回办公室。
他开车去了城南纺织厂家属院。老旧的红砖楼已经列入了拆迁计划,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暗的灯。
宋家的老房子在三楼。
门上贴着封条,是两年前的日期。封条下面压着一层更旧的封条,纸张已经脆得看不清字迹。
林耀没有撕开封条。他站在门口,用手电筒照向门缝。
门缝里塞着一张电费催缴单。收款人一栏写着:宋婉月。
他弯腰把催缴单捡起来。
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这是宋婉月失踪前,最后一次有人往这扇门里塞东西。
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
林耀抬起头,看见门框上方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合影照片。他伸手把照片揭下来,用手电筒照亮。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穿着同样的碎花裙子。一样高的个子,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
林耀把照片凑近。
左边那个,左脸颊上有一颗痣。
右边那个,右脸颊上有一颗痣。
对称的。像是镜子。
他把照片翻转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已经褪成了褐色——
“婉清,左。婉月,右。”
林耀拿着那张照片,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名字。宋婉月。我要她的全部记录——失踪报案、医院病历、社保缴纳、银行流水。所有。”
电话那头的苏晴沉默了几秒。
“林队,现在快凌晨一点了。”
“我知道。”林耀说,“我还有两个小时。”
“什么意思?”
“天亮之前,我要搞清楚一件事。”他把那张照片收进证物袋里,“那个被从档案里抹掉的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