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头,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风从祁连山口灌进来,卷着雪沫和沙粒,抽打在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节度使府书房里,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凝重。
冷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诸葛文刚刚送来的西凉三州九镇存粮统计,一份是杨镇山呈报的各营兵力现状,还有一份是从长安送来的兵部行文。
“朝廷驳回了。”冷锋手拿文书,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刘永送上去的奏折,兵部的回复今日到了。说西凉军虚报兵额、冒领军饷,责令彻查。又说白狐岭之战擅启边衅,虽有小胜,但违抗朝廷‘怀柔远人’之策,功过相抵,不予封赏。”
他将那份兵部行文推到案前。朱红的印,工整的楷书,冠冕堂皇的辞令。
王敢怒道:“刘永的奏折……看来没起作用。”
“起作用了。”冷锋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刘永的奏折大大方方的给我们看了。里面写西凉苦、边关危,生活贫困,看起来是在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向朝廷要补。但他这样写,真实目的也正是向朝中那些人证明了西凉的虚弱,证明了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他的主子魏甫林一看就懂。”
杨镇山摇头道:“好一个老狐狸。既向我们卖了好,又向他主子透露西凉虚实,表面还看不出有什么毛病。真他娘的弯弯绕不少。”
诸葛文道:“正是这样。魏甫林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能守国门的西凉。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虚弱的、随时可以拿捏的西凉。刘永的奏折,就是在给他口实和理由——看,西凉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了,一支穷困潦倒的边军,必定是军心不稳、纪律涣散的羸弱之师,怎能守得住边疆?军队羸弱,必是将领无能,主帅无能。这样的将领、主帅,如果不换,边关危矣!”
“那……我们怎么办?”王敢叫道,“兵部这道行文如果传出去,军中必生波澜。有些将领本就在观望,这下更……”
西凉军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念冷家的恩,就有人看朝廷的脸色。兵部这一纸斥责,等于告诉所有人——冷锋这个节度使,朝廷并不认可。接下来粮饷、军械,都可能被卡住。人心,是最经不起折腾的东西。
冷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墙上舆图。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诸葛文立刻明白他问什么,沉吟道:“存粮,省着用可撑三个月。但开春后若北漠来犯,战端一开,至多两月。军械、箭矢、伤药,都缺得厉害。最关键的是——钱。将士的饷银,都是要拿去养家糊口的,这是不能拖久的。”
“钱……”冷锋重复这个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西凉三州,盐、铁、茶、马,本是大利。但商路被朝廷卡着,又被北漠劫着,这些年税收逐年减少。父亲在世时,还能从长安讨来些贴补,如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长安是指望不上了。得自己想法子。”
“将军的意思是?”
“我想了三条路。”冷锋缓缓道:“第一,清账。西凉三州九镇,历年税赋、田租、商税,到底收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我要一笔一笔算清楚。那些中饱私囊的、欺上瞒下的、吃里扒外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揪出来。”
杨镇山眼神一凛:“将军,这牵扯的人恐怕不少,万一逼得太急……”
冷锋截断他的话:“西凉已经穷成这样了,还有人敢伸手,那就把手剁了。正好,抄没的家产,可以充作军饷。杀几只鸡,也能让猴子们看看,这西凉,现在谁说了算。”
诸葛文缓缓点头:“乱世用重典。只是……要动哪些人,怎么动,得仔细谋划。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也不能打草惊蛇。”
“先生放心。”冷锋道,“这事,你谋划,交给苏姑娘去办。”
苏清雪的名字一出,书房里静了静。那个白衣女子,这些日子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听冷锋一人的命令。让她去查,等于动了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二,”冷锋又道,“开源。西凉的商路不能断。与西域诸国的贸易,尤其是茶叶、丝绸、瓷器,利润丰厚。以往是朝廷专营,层层盘剥,到咱们手里剩不了几个子儿。从今天起,咱们自己来。在玉门关设市,在阳关设栈,派兵护送,抽一成税。这一成,就是西凉的军饷。”
诸葛文眼中精光一闪:“这……这是要绕过朝廷,自行开市?若是被御史知道,参一个‘私开边市、勾结外藩’的罪名……”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冷锋淡淡道,“商队挂别的名头,货物走别的渠道,税银入别的账目。先生,你在西凉十五年,这点事,难不倒你。”
诸葛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尽力。”
“第三,”冷锋声音更沉,“练兵。但不是明着练。铁衣、朔风、黑甲三营,明面上在修墙、屯田、修城,暗地里,我要他们比以往练得更狠。新兵要见血,老兵要磨刀,战阵要演熟。开春前,我要西凉军脱胎换骨。”
杨镇山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冷锋说完这三条,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两人:“这些事,要快,要隐秘,要狠。我们没有时间了。开春之后,北漠必来。而朝廷的刀子,也随时会落下。我们要在刀子落下之前,把自己的筋骨练硬,把自己的口袋装满,把自己的刀子磨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有这样,当暴风雪来的时候,我们才站得住,才扛得起,才……活得下去。”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雪沫,狠狠拍打着窗纸,发出密集的、如急雨般的声响。
许久,诸葛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将军,您可知道,这么做……就等于和朝廷杠上了。清账是得罪地方豪强,开市是触犯朝廷律法……"
冷锋看着他,眼中有某种冰冷而坚定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但先生,您告诉我——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守着这穷家底,等着朝廷的粮饷,等着北漠的刀,等着魏甫林的算计,我们能活多久?三个月?半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西凉已经到绝境了。”他声音有些缥缈,却很清晰,“退一步,是死。进一步,可能也是死。但至少进一步,是我们自己选的死法,是我们站着死,不是跪着死。”
“父亲教我藏锋,教我隐忍,教我以大局为重。我学了,也用了。但结果呢?父亲死了,西凉穷了,朝廷的刀架到脖子上了。先生,您说,这锋,还要藏到什么时候?这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诸葛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懂了。这个年轻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一条最艰难、最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救西凉的路。
“明白了……,”他缓缓躬身,“将军既已决断,我这把老骨头,就陪将军走这一程。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但凭天意。”
杨镇山肃然道:“末将这条命,三十年前就是老帅给的。如今,就交给将军。将军指哪,末将打哪。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王敢更是语声铿锵:“将军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管他朝廷,管他娘的魏甫林,我只听将军的。”
冷锋看着他们,声音有些发涩:“有你们的肝胆相照,鼎力支持,是冷锋之幸,是西凉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
“这条路,我们一起走。走到头,是生,是死,是忠,是奸,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让后人说去吧。我们只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对得起身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