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没急着下山。
昨晚她想明白了几个问题。
第一，她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神力，而是“现代人的脑子”这个穿越福利。神力只是工具，脑子才是根本。
第二，山寨要养活二十几口人，光靠“借粮”不是长久之计。得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第三，她需要一个情报网。谁是谁，哪条路通哪，哪个官贪哪个官廉——这些信息比粮食还值钱。
天刚亮，她把刘晓晓托给周老头的媳妇照看，一个人下了山。
这次她没往镇子方向走，而是去了一个地方——驿站。
在现代，这叫“物流集散中心”。在古代，驿站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旅、信使、官兵都在这里歇脚，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王砚霜在驿站外面蹲了半个时辰，观察了进进出出的人。
然后她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商人，从马车上下来，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
“这都什么时辰了！人呢？”商人对身边的小厮吼道。
“老、老爷，那批货走的是水路，昨天发了大水，船队被堵在渡口了，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
“后天？！”商人的脸都绿了，“赵员外后天办寿宴，订了我一百斤上等茶叶，后天到，我拿什么交货？！”
小厮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过去。
“这位老爷，”她笑眯眯地拱手，“你缺货，我缺钱。咱们聊聊？”
商人上下打量她——年轻女子，衣着普通，但气质不普通。那种不卑不亢的劲儿，不像一般人。
“你是？”
“我叫王砚霜。”她没报山寨的名号，“我能在明天天黑之前，把一百斤茶叶送到你手上。”
商人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地眯起来：“一百斤茶叶，从水路走都要三天。你有船？”
“没有。”
“有人？”
“没有。”
“那你用什么运？”
王砚霜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商人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王砚霜的表情很认真。
“你疯了？”商人说。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王砚霜说，“货到付款。不到货，分文不取。你又不亏。”
商人犹豫了。
他确实急。赵员外是他最大的客户，得罪不起。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要多少钱？”
“正常运费的三倍。”
“三倍？！”商人瞪大眼睛，“你这是趁火打劫！”
王砚霜笑着摇头：“这叫急人所急。你自己算算，耽误了赵员外的寿宴，你损失多少？”
商人咬着牙算了算，脸色更难看了。
“……行。三倍就三倍。但你若是做不到——”
“做不到，我赔你三倍。”王砚霜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有钱赔你，所以还是做到比较好。”
商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跟她那副笑脸完全不匹配。
笑里藏刀。
他签了契约，告诉了王砚霜取货的地点——下游三十里处的渡口，一百斤茶叶被堵在那儿，等水路通了才能运。
三十里。
王砚霜算了算，来回六十里。正常人背着六十斤茶叶走六十里，至少两天。她背着六十斤，以她的体力，半天足够。
但她不只是要背。
她还得跑。
王砚霜到了渡口，找到了那批茶叶。整整四箱，绑在一起，码在码头边上。
押货的伙计看见一个女人来取货，满脸不信。王砚霜没废话，弯腰蹲下，把四箱茶叶摞在一起，找了几根麻绳捆扎结实，然后——往肩上一扛。
四箱茶叶，至少两百斤。
她扛着就走。
伙计的下巴差点没掉进河里。
王砚霜跑得很快。
她发现一个规律——她的神力不仅仅体现在力量上，耐力、速度、爆发力都远超常人。平时走路她觉得慢，是因为在“收着走”。一旦放开跑，速度不比奔马慢。
她扛着两百斤茶叶，在山路上奔跑如飞。
经过一个村口的时候，一个老头正在路边晒谷子，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扛着一座小山似的箱子飞驰而过，吓得把谷子扬了自己一脸。
经过一条小溪的时候，一只野兔被她带起的风刮得翻了两个跟头，蹲在草丛里怀疑兔生。
王砚霜越跑越顺，越跑越快，最后甚至觉得有点爽。
这大概就是超人的感觉吧。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顾忌形象，想跑就跑，想扛就扛。
缺点是跑太快风大，迷眼睛。
她眯着眼睛跑完了全程。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砚霜就把一百斤茶叶送到了商人的家门口。
商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看见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四箱茶叶，王砚霜靠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在喝水。
“你——”商人看了看茶叶，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还没亮啊？！”
“你说的是明天天黑之前。”王砚霜指了指东边灰蒙蒙的天，“现在还是‘明天’，没到‘天黑’。提前交货，不加钱。”
商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找不出理由。
他打开箱子验了货——茶叶完好无损，连个受潮的都没有。
商人咬牙数了银子，递过去。
王砚霜接过，掂了掂，笑眯眯地揣进怀里。
“以后有急活，还找我。”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王砚霜。黑风寨的。”
商人的手抖了一下。
黑风寨？那个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拳打翻官兵的女人？
他看着王砚霜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怕。
他把茶叶搬进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问：“谁啊？这么早？”
商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还有点抖：“送茶叶的。”
“送茶叶的你怕什么？”
“那是个……能把茶叶和我一起扛走的送茶叶的。”
他老婆没听懂。
商人决定这辈子都不跟她解释。
王砚霜揣着银子往回走，心情不错。
三倍运费，换算了大概二两银子。不多，但这是第一笔正经收入。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有了这二两银子，可以买粮食，可以买种子，可以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但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在驿站搭上了那个商人，以后还可以搭上更多人。
情报网络要从生意做起。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一条山间小路。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腰间一把窄身长刀。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路中间的黑树。
王砚霜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态精瘦，右手搭在刀柄上，大拇指微微上翘。这个握刀的习惯，不是野路子，是正经练过的。
呼吸平稳，眼神不晃。不是第一次杀人的新手。
结论：专业的。
“你是来杀我的？”王砚霜问。
黑衣人没说话，但刀从鞘里滑出了一寸。
王砚霜点了点头，懂了。
她没生气，也没紧张。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谁派来的？
丞相赵无极的人？昨天那个被吓破胆的校尉回去报告了？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问你个事，”王砚霜把银子往怀里揣了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你杀我之前，能不能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动了。
不是回答，是出手。
他的刀很快，快得在空中只留下一道白光，直奔王砚霜的脖子。
王砚霜没躲。
不是因为躲不开，而是她想试试——这把刀，能不能伤到她。
刀锋划过她的手臂，割破了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
白印。
不是血痕，是白印。
像用钝刀划牛皮纸，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线。
黑衣人瞳孔骤缩。
他这一刀，能砍断碗口粗的木桩。砍在这个女人手臂上，连皮都没破？
王砚霜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口子，又看了看手臂上的白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心里有数了。”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伸手，捏住了黑衣人的刀身。
黑衣人想抽刀，抽不动。刀像是被浇铸在了她手里，纹丝不动。
他想弃刀后退，但王砚霜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很轻的力道。
但黑衣人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王砚霜歪着头，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没说话。
王砚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黑衣人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吭声。
王砚霜看着他这副硬气的样子，忽然笑了。
“有种。”她说，然后松开了手，“走吧。”
黑衣人愣住了。
她不杀他？
王砚霜看出了他的疑惑，摆了摆手：“你只是拿钱办事，又不是跟我不共戴天。回去告诉你主子，想杀我，下次多派几个。就你一个，不够。”
黑衣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给王砚霜。
“下次来杀你的人，会拿这块牌。”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拿红牌的，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山林中。
王砚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玄”。
背面没有花纹，没有标记，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牌。
但黑衣人的话让她上了心。
“玄”字木牌。红牌。
看来这个世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没有沮丧。
反而觉得有意思了。
一个丞相还没解决，又冒出一个“玄”字组织。这剧情，比她上辈子看的那些网文还刺激。
王砚霜把木牌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看见村口有人在卖东西——不是摊位，是直接在地上铺一块布，摆着几样山货。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瘦高个，眼睛很亮，正在吆喝。
“野蜂蜜！纯野蜂蜜！三文钱一罐！”
王砚霜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野蜂蜜，而是因为这个后生嘴巴太能说了。
他的吆喝词一套一套的，什么“喝了我的野蜂蜜，上山不打盹，下山不摔跤，小娘子喝了皮肤白，老公公喝了牙口好”。
王砚霜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买了一罐野蜂蜜，顺便跟后生聊了几句。
后生叫刘二狗，家里穷，读了三年私塾不读了，出来做点小买卖糊口。
“你挺能说的。”王砚霜说。
刘二狗嘿嘿一笑：“嘴皮子不值钱，能说有什么用。”
“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干？”王砚霜打开蜂蜜罐，闻了闻，香得不行，“我那儿缺个会说话的人。”
刘二狗愣了一下：“您哪儿？”
“黑风寨。”
刘二狗的手抖了一下，蜂蜜罐差点掉地上。
“黑、黑风寨？那个黑风寨？”
“对，就那个。”
刘二狗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细皮嫩肉的，不像土匪。但她的眼神，那种“我说到做到”的眼神，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把地上的布一收，山货一包，背上就走。
“干了。”
王砚霜笑了。
这小伙，有胆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黑风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晓晓正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托着下巴等人。看见王砚霜回来，她“嗖”地站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扑了过来。
“娘亲！”
王砚霜一把抱起她，在脸上亲了一口。
“想我没？”
“不想。”刘晓晓嘴上说不想，手却紧紧地搂着王砚霜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出来。
王砚霜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把蜂蜜罐塞进她手里。
“给你带的。”
刘晓晓低头看了看罐子，又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
“蜂蜜？”
“野蜂蜜。三文钱一罐。”
刘晓晓抱着蜂蜜罐，眼珠子转了转：“娘亲，你不是没钱吗？哪来的钱？”
“挣的。”王砚霜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刺客的事，只说了搬茶叶。
刘二狗在旁边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寨主，您一个人，扛两百斤茶叶，跑了六十里？”
“嗯。”
“一天？”
“半天。”
刘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看着王砚霜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晚上，王砚霜在院子里用新买来的米做了顿正经饭。
白米饭，炒鸡蛋，野蜂蜜拌野菜，还有她从山下带回来的两只烧鸡。
刘晓晓吃到了盼望已久的鸡腿，抱着骨头啃了半天，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舔干净了。
王砚霜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她自己也吃了不少——八碗米饭，半只烧鸡，三个鸡蛋，外加一大碗野蜂蜜水。
吃完后，终于有了“饱”的感觉。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吃饱。
周老头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王砚霜赶紧说：“周叔，别哭，我以后每顿都吃这么多，你哭不过来的。”
周老头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晚上，王砚霜把刘二狗叫到一边，给了他一个任务。
“明天你下山，替我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去打探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我的消息。第二，去各个镇上的驿站、茶楼、酒馆，听听最近有什么新鲜事。第三——”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玄”字木牌，放在桌上。
“帮我打听一下，这个东西，是什么来路。”
刘二狗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
“寨主，这牌子……您在哪儿拿到的？”
“有人送我的。”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寨主，这个‘玄’字，我听人说过。是一个杀手组织，叫‘玄堂’。听说他们拿钱办事，从不失手。”
“从不失手？”
“至少江湖上是这么传的。”
王砚霜笑了。
“那我就是他们第一次失手。”
刘二狗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寨主，可能比传说中还要可怕。
他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寨主，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急。”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饱再去。”
这一拍，刘二狗整个人往下沉了三寸，膝盖差点没跪下去。
他咬着牙，努力维持着站姿，声音都在抖：“寨、寨主……您能不能……轻一点……”
王砚霜赶紧收回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控制好。”
刘二狗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寨主，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是因为她能扛两百斤茶叶跑六十里。
而是因为她拍一下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地里去。
夜风里，王砚霜坐在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刘晓晓窝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看着远处山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山下是人间。
山上也是人间。
不管在哪里，只要手里有粮，怀里有娃，身上有力气，心里有底气——日子就能过下去。
明天还有刺客要来。
后天可能还有官兵。
但那又怎样呢？
她笑了笑，低头在刘晓晓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亲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