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在别墅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年轻警员不敢催他。这个警员刚入职两年,第一次被分到林耀手上时说“想跟林队学两招”。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得先学会看他发呆。”
林耀不是在发呆。
他在数。
从客厅正中央到落地窗,八步。从落地窗到书房门口,五步。从书房门口到水晶吊灯的垂直投影点,三步半。
他在用自己的步幅,校准死者的视野范围。
“你过来。”林耀朝年轻警员招了招手。
“什么事?”
“站这里。”林耀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白色胶带轮廓旁边,“面对窗户。不要动。”
年轻警员依言站好。
林耀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蹲下来,把镜头举到离地面约一米六五的高度——这是陈远中的视野高度。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举到自己眼睛的高度,又拍了一张。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看出什么没有?”
年轻警员凑过去看:“角度不一样?”
“不止角度。”林耀把手机收回口袋,“一米六五看到的水晶吊灯,和一米七八看到的水晶吊灯,在画框玻璃上反射的位置不一样。”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前面。
画面是一组静物花卉,技法老练但算不上顶级。装裱却很讲究——镀金边框,无反光玻璃,边缘打了柔和的射灯。
“这种级别的装裱,镜面反射应该几乎为零。”林耀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玻璃表面,“但死者记忆里,这里有一块反光。”
年轻警员跟过来,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我看不太出来。”
“因为你的眼睛会主动过滤杂光。但记忆不会。”林耀说,“死者临死前大脑神经高度兴奋,所有感官信息都会被放大记录。包括人眼通常会忽略的玻璃反光。”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调取的不是记忆提取的画面——是他自己第一次站在死者视角时,脑海中自动构建的空间模型。
水晶吊灯有二十四个灯头,分成三圈排列。
下圈八个,中圈八个,上圈八个。
在死者记忆里,中圈左数第三个灯头的光点,在画框玻璃上形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斑。
他睁开眼睛。
现实中,同样那个灯头的光斑——
往左偏移了大约十五厘米。
十五厘米。
不是毫米级的误差。
是十五厘米。
“这幅画被人动过。”林耀说。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但现场勘查的时候,所有物品都标记了原位——”
“是事后动的。”林耀蹲下来,打开手机闪光灯,贴着墙面斜照过去。一道极细的灰尘线出现在墙纸上——画框曾经挂在另一个位置。
“你要记住一个现场勘查的基本原则。”林耀站起来,指着那道灰尘线,“凶手可以清理指纹,可以擦掉脚印,可以黑掉监控。但他清理不了一面墙对阳光的记忆。”
年轻警员蹲下去,盯着那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灰尘痕迹。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最后变成一种不敢大声说的兴奋。
“所以这不是第一现场?”
“不一定。”林耀把闪光灯关掉,“但如果凶手连画的位置都要动,说明这幅画上有什么东西,他不希望我们看到。”
他回头扫了一眼整个客厅。
在这个挑高六米、摆满古董和艺术品的空间里,一堵墙上的画框被移动了十五厘米,就像在一整套完美的证据链条里,有一个针尖大的洞。
看不出,但能感觉到风。
“通知技术科。”林耀往外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把整面墙做紫外扫描,查指纹,查纤维残留。重点查画框背面的原始悬挂位置。”
“是。”
“另外,调陈远中生前最后一周的客厅监控。”
年轻警员翻开本子准备记录,又停住:“监控不是被黑了吗?”
“别墅内部的监控被黑了。”林耀拉开车门,“但陈远中这种人,不可能只用一套安保系统。”
车驶下山的时候,林耀的手机响了。
周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队,那个海外账户查到了更多东西。”
“说。”
“开户文件上的签名确实是宋婉清的笔迹,但时间戳有问题。我们请银行调了后台日志——那份文件的上传时间,比签名时间晚了一个半月。”
“伪造签名?”
“大概率是。而且签名使用的设备是陈远中书房里那台平板电脑。也就是——”周恺顿了一下,“陈远中自己的设备。”
林耀把车拐进警局停车场。
“继续说。”
“还有一个东西更不对劲。那个接受转账的海外账户,在收到八千万的同一秒钟,又把钱转走了。转到了七个不同的小账户,最后全部回流到了一个地方。”
“哪里?”
“陈远中自己的海外信托基金。”周恺的声音变得干涩,“林队,这笔钱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陈远中的控制范围。”
林耀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轻微金属收缩声。
一个丈夫用自己的设备伪造妻子的签名,用妻子的名义开设海外账户,又在自己被杀的那个晚上,把自己的钱从这个账户转了一圈再回到自己手里。
“这笔转账,不是从宋婉清那里偷钱。”林耀说。
“对。”
“是从陈远中那里偷时间。他在制造动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周恺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林队,谁会在被杀之前,先替凶手把作案动机都准备好?”
林耀推开车门,秋末的冷风灌进来。
“一个知道自己会死的人。”他说。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何组长已经把物证清单重新排列了一遍。
转账记录——动机伪造。监控画面——身形存疑。头发纤维——DNA比对尚未完成,但采样位置过于巧合。
“如果是嫁祸,这个嫁祸者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何组长竖起手指,“第一,熟悉陈远中的财务状况和婚姻关系。第二,熟悉别墅的安保系统。第三,熟悉宋婉清的生活习惯和不在场证明的时间窗口。”
“还有第四。”林耀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他必须知道宋婉清锁骨上有一道疤。”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何组长慢慢把手放下来。
“那个视频。”他说,“拍到的是没有疤的脖颈轮廓。”
“对。”林耀说,“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视频里的人不是宋婉清。第二,拍视频的人知道,宋婉清有那道疤。”
周恺的声音有点发飘:“那会是谁?”
林耀没有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时间轴的最上方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重新查宋婉清的档案。”
“我们查过了——”
“不是电子档案。”林耀打断他,“是原始户籍底册。纸质的。”
何组长皱眉:“为什么要查纸质——”
“因为电子档案可以被删除。”林耀把白板笔扔回笔槽,“而纸上的墨,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