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苏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我导师问,能不能面谈。”
“现在不行。”
林耀往审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宋婉清还坐在里面,隔着单向玻璃能看见她的侧影。她已经不哭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
“陈远中的案子,上面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给结论。”林耀说,“你先稳住你导师那边,告诉他等我手上的事处理完。”
苏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队。”
“嗯。”
“你妈妈的项目——如果真的是最高级别封存,那说明她当年研究的,不是普通的神经科学技术。”
林耀看着她。
“普通的神经科学技术,不会让国安系统动用‘从未存在过’这个级别的保密条款。这意味着,一旦有人查,查到的只会是空白。”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谁都没有去拍亮它。
“你先回去。”林耀说。
苏晴走后,林耀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何组长已经把宋婉清的不在场证明做了可视化分析,投在墙上那面最大的屏幕上。
时间轴很干净。
案发当晚十一点,宋婉清到达娘家。小区门禁系统有她的刷卡记录。
十一点半,她点了外卖。骑手的配送记录显示签收人是“宋女士”,付款账户是宋婉清的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分,陈远中的私人账户向宋婉清的海外账户转账八千万。银行系统的操作IP地址,定位在陈远中的书房电脑。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邻居家摄像头拍到疑似宋婉清的女子离开陈家别墅。
凌晨两点,宋婉清的手机重新连接上娘家WiFi。
“时间链条完整。”何组长把激光笔的红点打在最后一行,“从出门到返回,理论上她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娘家到别墅,不堵车的话单程二十五分钟——”
“来回五十分钟。”林耀说,“作案时间十分钟。”
“够用了。”何组长关掉激光笔,“一刀毙命,不需要十分钟。两分钟都够。”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转账记录、监控画面、留在死者指甲里的头发——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
“但有一件事。”周恺举起手,“那个海外账户。”
“怎么了?”
“宋婉清说,她根本不知道有那个账户存在。”
何组长哼了一声。
任何嫌疑人都会这么说。
“银行那边的材料呢?”
“查了。”周恺把一份传真件推到桌面上,“开户时间是三个月前。开户文件上的签名和宋婉清的笔迹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何组长看了一眼林耀:“这个案子,我们需要的不是直觉。”
林耀站起来,走到时间轴前面。
他盯着那条时间线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不在场证明的核心是什么?”
“时间。”周恺说。
“时间。”林耀重复了一遍,“但宋婉清的时间,从头到尾只有她母亲能证明。而她母亲有认知障碍。”
所有人安静下来。
林耀说的没错。监控拍到她进出小区,但谁也没看到她在那扇门里面做什么。外卖签收可以让人代签,WiFi连接可以远程操控,门禁卡可以复制。
“你觉得她是自己给自己做了不在场证明?”何组长问。
“我觉得这个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恰好有一个电子证据来佐证。”
他点了一下屏幕,时间轴上的几个节点亮起了红色光点。
外卖订单。转账记录。监控画面。WiFi连接。
“一个人在作案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么?”林耀问。
“紧张。”周恺说。
“紧张会导致什么?”
“手忙脚乱,丢三落四。”
“对。”林耀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但这个凶手,从容到了每一个动作都在留证据。像是在告诉警方——你们看,我有所有的证据证明我杀了人。”
沉默。
何组长最先开口:“你的意思,有人嫁祸?”
“我不知道。”林耀拿起车钥匙,“但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陈家的别墅坐落在城东的半山腰。
林耀把车停在门口,负责看管现场的年轻警员替他打开门。警戒线已经撤了,但封条还贴在书房的门上。
“现场动过吗?”
“没有。法医取完证我们就封了。”
林耀撕开封条,推开门。
书房很宽敞。整面墙的红木书架,落地窗正对着山下的城市天际线。地上用白色胶带勾勒出死者倒卧的轮廓。
他站在那个轮廓旁边,往下看。
地毯是深灰色的,血迹已经被清理了,但那个位置——第四根肋骨间隙,直入心脏——和他今早看过的现场照片完全吻合。
专业。
太专业了。
一个从未拿过刀的人,即使满腔恨意,也不可能一刀刺穿肋骨的间隙直入心脏。除非受过训练。
林耀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刀口的位置。
陈远中的身高是一米七八。如果凶手是宋婉清——身高一米六五——刀刃入体的角度应该是从下往上。
但法医报告写的是平直刺入。
“你有多高?”
门口传来年轻警员的声音,林耀才发现自己问出了声。
“一米八。”警员回答。
一米八。和林耀一样高。
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然后去客厅。
客厅的挑高足有六米,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林耀站在客厅正中央,闭上眼睛。
他回忆周恺给他看过的记忆提取片段。
陈远中死前最后十分钟的画面。
他站在这里,面对着凶手。凶手朝他走过来,步伐平稳,鞋跟在石材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叩击声。
嗒。嗒。嗒。
然后凶手停在他面前。
陈远中说了什么。
林耀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语调——不是恐惧,是意外。
“你怎么——”
然后是回答。一个低沉的声音。
接下来是沉默,接着是闷响。死者视野剧烈倾斜,天花板在旋转。
最后是黑暗。
林耀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安安静静地挂着。
他回想死者的视野高度。陈远中身高一米七八,视野高度大约在一米六五左右。但他在记忆画面里看到的凶手面部,是仰视角度。
仰视。
凶手比死者高。
宋婉清的身高是一米六五——比死者矮了十三厘米。如果她是凶手,死者的记忆画面应该是俯视,而不是仰视。
林耀重新闭上眼睛。
他又回放了一遍脑海中的画面。
凶手的面容模糊,但轮廓可以辨认。不是通过五官,是通过光影。客厅的水晶灯从上方投射下来,在凶手脸上形成了特定的高光和阴影分布。
他想象那个光影落在宋婉清脸上。
对不上。
颧骨的位置对不上。
下颌的轮廓对不上。
“林队?”
年轻警员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看着林耀闭着眼睛站在客厅中央。
林耀睁开眼。
“把案发当晚,宋婉清娘家附近所有路面监控调出来。”
“全部?”
“全部。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另外,查一下她有没有姐妹。”
“独生女。”警员翻了翻档案,“宋婉清是独生女。档案上写得很清楚。”
林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水晶吊灯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再查一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