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在浴室地板上坐了四个小时。
凌晨四点十七分，苏晴的第二条加密消息进来：“档案的事，明天面谈。你先睡。”
他没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瓷砖上。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洗了第二次澡。水温调到最低，凉得太阳穴发紧。他撑着墙壁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刮胡子、换衬衫、系领带。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一切正常。
眼底有血丝，但哪个刑侦口的人没有。
到局里是七点半。
林耀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周恺小跑过来，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队，出案子了。”
“说。”
“陈远中。远中集团的陈远中。”
林耀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谁都听过。远中集团，市值三百亿的上市公司，陈远中本人常年排在富豪榜前五十。上周还上过财经头条，宣布要捐二十亿建私立大学。
“死了？”
“死在自家别墅里。今早五点半，保姆上班发现的。”周恺翻着平板，“现场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死者手机、电脑、保险柜全部清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两点之间。”
林耀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现场照片。
陈远中仰面倒在书房的地毯上，胸口有一处刀伤，位置极其精准——第四根肋骨间隙，直入心脏。死者面部表情平静，没有挣扎痕迹。
像睡着了一样。
和三天前那个年轻女人一模一样。
“财产有损失吗？”
“保险柜里的现金和金条都没动。但——”
周恺把平板往下翻了一页。
“公司财务刚刚报警。陈远中的私人账户在今天凌晨一点二十分，转出了八千万。收款方是他妻子宋婉清的海外账户。”
林耀抬头看他。
“监控拍到什么？”
“这就是关键。”周恺压低声音，“案发时间段内，别墅所有出入口的监控都是一片黑。被提前做了手脚。但是——”
他点开另一段视频。
“邻居家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模糊画面。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陈家别墅侧门出来，身形特征和宋婉清高度吻合。”
林耀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画面里的女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步态、身高、肩宽这些基础数据，在技术科的算法比对下，和宋婉清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周恺的声音有点干，“法医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肤组织，DNA比对正在进行。但死者右手握着一缕头发——黑色，长度和宋婉清的一致。”
林耀把平板还给周恺，沉默了几秒。
线索太齐全了。
转账记录、监控画面、DNA、头发。
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多年刑侦经验告诉他，证据太完美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凶手蠢到了家，要么有人在替他写剧本。
“宋婉清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了，应该十分钟后到。”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
分局副局长亲自过来坐镇——这种级别的案子，上面盯得比命案本身还紧。何组长把全部证据按时间线排好，投在屏幕上。
从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陈远中的手机定位显示他在别墅书房。宋婉清的手机定位显示她在同一时间的娘家——距离案发现场二十公里。
但手机定位可以伪造。
“监控被黑的时间段，和转账记录的时间戳完全吻合。”技术科的人说，“凶手对别墅的安保系统非常熟悉。”
“内部人员？”副局长问。
“或者内部人员配合。”林耀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宋婉清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不是那种“还没来得及化妆”的素颜，而是根本没想过要化的坦然。
她看起来不像刚死了丈夫。
但也不像杀害丈夫的凶手。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是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红。
“宋女士。”副局长先开口，“关于您丈夫的事，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
“不是我。”
副局长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昨晚在哪里？”
“在我妈家。”
“有人可以证明吗？”
“我妈。”宋婉清顿了一下，“但她有轻度认知障碍，不能作为证人。”
会议室里几个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级别的案件，嫌疑人的每一个回答都会被反复咀嚼。她完全可以说有保姆、有邻居、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但她没有。
“您和您丈夫的感情——”
“不好。”宋婉清直接打断，“他有长期情人，我知道。我们已经分居超过两年。离婚协议还在律师那里，财产分割没有谈拢。”
她说这些话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和己无关的调查报告。
“所以您有充分的动机。”副局长说。
“有。”宋婉清看着他，“动机不等于事实。”
副局长把平板推过去，上面循环播放着邻居家摄像头拍到的那段画面。
“这个女人是您吗？”
宋婉清看了好一会儿。
“像。”
“像？”
“身形像，走路姿势像。”她把平板推回来，“但不是。”
“为什么这么肯定？”
宋婉清站起来。
她解开风衣的扣子，把左侧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锁骨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长约三厘米。
“五年前我做过甲状腺手术。”她把领口整理好，“视频里的人，脖颈和锁骨的轮廓是完整的——那个人没有这道疤。”
何组长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说什么。
“可以做影像比对。”宋婉清先开了口，“我接受任何鉴定。”
审讯室里日光灯刺眼。
宋婉清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水。周恺把笔录推过去让她签字，她拿起笔，手却停在半空。
“陈远中欠了很多人钱。”
她突然说。
“他最近和两个投资人闹僵了，对方放话说要他活不过月底。”
“为什么？”
“因为他挪用了投资款去填自己的窟窿。”宋婉清把名字签完，笔搁在桌上，“他做的那些事，早晚会有人来讨的。”
周恺收起笔录，看了林耀一眼。
“我去查这条线。”周恺压低声音出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耀、何组长和宋婉清。
“宋女士。”林耀终于开口，“您说不爱他。”
“不爱。”
“恨他吗？”
宋婉清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的下巴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某个被压了太久的角落，一点一点往外挤。
“他毁了我。”
她的声音碎了。
“他毁了我。他毁了我的一切。我二十四岁嫁给他，他给我房子，给我车，给我一张永远不会被拒绝的信用卡。然后他把我变成了这栋房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哭了。
不是嚎啕，不是控诉。是那种被关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你们觉得我有动机。”她抬头看着林耀，泪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我告诉你，我有，我每个晚上都想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不是我。”
林耀看着她锁骨上那道疤。
在审讯室的冷光灯下，那条白色的痕迹微微凸起，像一条被缝合得太紧的拉链。
“真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林耀和何组长走出审讯室。
何组长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动机摆在明面上，证据也摆在明面上。”他叹了口气，“你怎么看？”
林耀没接话。
走廊尽头，苏晴从技术科的方向快步走来。她的表情让林耀想起三天前那个清晨——她第一次在流动站车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时的表情。
“林队。”
她走近，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档案的事，我导师回了。封存级别不是L5。”
林耀看着她。
“是最高。最高级别。”苏晴的嘴唇发白，“在国安系统里，这个级别的封存意味着——项目本身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