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在流动站车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苏晴收拾设备时偷偷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在看自己的手。第二次,他在看屏幕上的定格画面。第三次,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注意到他的食指一直在敲击膝盖。
节奏均匀,每秒钟一次。
那是林耀在审讯室里等待嫌疑人开口时的习惯动作。
“林队。”苏晴关掉主机电源,“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林耀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报告的事,按我刚才说的写。”
“凶手面貌模糊?”
“对。”
苏晴停下整理线缆的动作:“但你刚才的反应——”
“正常的生理不适。”林耀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记忆提取的神经负载有时候会让观感失真,你比我清楚。”
苏晴没再说话。
但她的眼神不是相信。
是暂时不问。
林耀推开流动站车门,清晨六点的天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警戒线外已经有早班媒体的车在蹲守,他低头穿过人群,上了自己的车。
关上车门的瞬间,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心跳还是太快。
那种快不是运动后的急促,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装了一个不会停的微型震动器。
他发动车子,驶上高架。
城市正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林耀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冷风灌进来。电台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用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念着铁路新运行图和油价调整。
世界正常运转。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到局里是七点零三分。
晨班的同事三三两两在茶水间聊昨晚的球赛,看见林耀进来,冲他点了点头。他回应了,脚步没停。
他直接走进档案室,在终端机上输入一个日期。
三十五年前。
系统跳出来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男婴,出生日期不详,约三个月大,被遗弃在城南公交站候车室。捡拾人是一名早班清洁工。无附随物品。当日下午转入市福利院。
六岁,被一对夫妇收养。
收养记录到此为止。
之后是正常的入学、升学、入职档案,所有信息都完整、规范、无懈可击。
林耀把页面往下拉。
没有母亲的信息。
没有父亲的信息。
没有血缘亲属的任何记录。
他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
档案室没有窗,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烟,摸到一半又缩回来——档案室禁烟。
手机震动。
周恺发来消息:“林队,报告初稿发你了,你看一下。”
林耀点开文档。
案件编号、时间地点、死者信息、法医初步结论。所有栏目都填得规整,只有“嫌疑人特征”一栏空着。
周恺在下面备注了一行字:“技术科说记忆画面里凶手面部信息模糊,你看怎么填?”
林耀打出了三个字。
“待补充。”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对面的玻璃隔断映出他的脸。和今早那个被他扯掉头盔、从椅子上摔下去的人是同一张脸。
和记忆画面里那个人是同一张脸。
林耀闭了一下眼睛。
情报分析科的何组长敲门进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昨晚片区所有监控的排查结果。案发时间段内,小区三个出入口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包括地下车库?”
“包括地下车库。这凶手要么长了翅膀,要么——”
“要么什么?”
何组长耸肩:“要么他就住在那栋楼里。”
林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死者的社交关系查了吗?”
“查了。”何组长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父母在外地,同事关系正常,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感情纠葛。唯独有一点——”
“说。”
“她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七个记忆提取技术的科普账号,近半年发的私密动态里反复提到一个词。”
何组长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发布时间是案发前三天。
“等一个人。”
林耀把手机还给他:“等谁?”
“不知道。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通话记录,所有的联系痕迹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何组长走后,林耀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走廊里两个年轻警员在讨论昨晚的球赛,笑声朗朗。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有点失真,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茶水间的窗前往外看。
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晨光把玻璃幕墙染成了淡金色。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透明,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
下午三点,专案组第一次碰头会。
林耀坐在会议桌一端,听各组汇报进展。法医说颈部扼痕显示凶手手套作案,没有留下指纹。技术科说死者手机里的数据被彻底清空,恢复的可能性很低。
“所以目前没有任何指向凶手的物理证据?”分局来的副队长问。
“有。”
所有人看向林耀。
“死者的记忆。”他说,“记忆画面显示凶手为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作案手法冷静、熟练。死者对其有高度信任,没有反抗。”
副队长皱眉:“凶手面部特征呢?”
林耀对上他的目光。
“死者视角受限,面部画面模糊。”
“一点都看不清?”
“一点都看不清。”
副总翻了两下报告,没再追问。
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记忆提取中再正常不过的“小遗憾”。
林耀知道,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们会从你的语气、停顿、眼神的移动来判断你是否在说谎。
但他干了十二年刑侦。
他最擅长的技能,就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散会后,苏晴在走廊里堵住他。
“你早上问我的事——记忆画面被篡改的可能性。”
“嗯。”
“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她压低声音,“除非有人在你进行提取之前,就已经在死者的大脑里植入了预设画面。但那个技术成本高到离谱,目前只有军方有过实验记录。”
“如果篡改的不是记忆,是实时传输?”
苏晴顿住了。
“你怀疑有人在你的链接过程中动了手脚?”
林耀没回答。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被他一个响指拍亮。
“苏晴。”
“嗯?”
“帮我调一份档案。”
“谁的?”
“我妈的。”
苏晴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跟在林耀手下干了三年,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我妈”这两个字。
“你妈妈不是早就——”
“档案被封存了,需要L5权限。”林耀说,“你的导师在国安系统里有接口,帮我问问,什么级别的权限可以封存一个已故科研人员的档案。”
苏晴沉默良久。
“林队,你早上看到了什么?”
林耀看着她。
“我看到了一个需要查清楚的东西。”
走出警局已经过了十二点。
林耀开车回到公寓,电梯里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掏出钥匙开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
他洗完澡,伸手擦掉镜面上的雾气。
一张脸从镜中浮现。
颧骨的轮廓,眉骨的弧度,嘴角那道几不可察的细纹。
和记忆中那个微笑着割开年轻女人喉咙的人,分毫不差。
林耀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也盯着他。
窗外有夜行的货车驶过,发动机的低频轰鸣穿过了三层玻璃。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嗒。嗒。嗒。
林耀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是谁?”
他问镜子。
镜子里的脸动了动嘴。
没有声音。
但那个问题像石头一样沉下去,砸进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我?
水汽重新爬上镜面,一点一点吞噬那张脸。
林耀没有再去擦。
他退后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
苏晴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查到了。你母亲宋若云,生前最后的研究项目代号:镜像计划。档案封存级别:最高。”
林耀盯着那行字。
浴室里很静。比任何一个凶案现场都静。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剧烈地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