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站在警戒线外,将烟掐灭在便携烟灰缸里。
他不喜欢凶案现场的气味。哪怕干了十二年刑侦,那股混着铁锈和失禁物的味道,还是会让他在踏入的瞬间屏住呼吸。
“林队。”助手周恺掀开警戒带,递过来一份平板,“死者女性,二十五岁,死因机械性窒息。现场无任何闯入痕迹,无搏斗痕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林耀没接平板。
他站在公寓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茶几上的水杯摆得端正,拖鞋整齐放在沙发边,遥控器搁在扶手右侧三厘米处。
“不是入室抢劫。”他说。
“对,财物没有丢失。”
“也不是激情杀人。”
周恺抬起头。
林耀用下巴点了点房间:“太整齐了。凶手离开之前,还有心思把东西归位。”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年轻女人仰面躺在地毯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的面部已经呈现绀紫色,颈部有明显的扼压痕迹。但最让林耀在意的是她的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挣扎的扭曲。
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在做一场安宁的梦。
“她认识凶手。”林耀站起来,摘掉手套,“而且信任对方。”
周恺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那我按照熟人作案的方向——”
“先不急着定性。”林耀打断他,“通知技术科,做记忆提取。”
“现在?”
“趁热。”
周恺合上本子,对这个命令并不意外。
记忆提取技术的最佳窗口期是死亡后二十四小时内,时间越长,脑神经电信号衰减越严重,提取到的记忆碎片就越不完整。
而这个案子,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已经接近十二个小时。
林耀走出公寓时,天色已经泛白。
他上了技术科的流动站车,在狭小的后舱里坐下。技术员苏晴正往他头上贴电极片,动作熟练得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昨晚又没睡?”苏晴问。
“有案子。”
“我说的是案发之前。”
林耀没答话。
苏晴也不追问,敲了两下键盘:“记忆提取已经完成了,现在同步到你的神经链接头盔。这个过程会有轻微眩晕感,忍一下。”
林耀闭上眼。
电流般的刺痛从太阳穴窜入,像两根冰锥同时刺穿颅骨。
他咬紧牙关,攥住扶手。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光涌了进来。
他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这是死者的记忆。从现在开始,他看到的一切,都是这个年轻女人生命中最后十分钟所经历的真实画面。
视觉最先清晰。
林耀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正朝她走来。那个身影逆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轮廓模糊。
然后是听觉。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柔软,“我以为你不会来。”
男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死者的视角微微仰起。她比凶手矮一个头。林耀在心里估算着。
男人开口了。
“闭上眼睛。”
声音低沉,温和。
像是医生在安抚即将注射的患者。
死者顺从地闭上眼睛。
林耀看不见男人的动作,但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个男人在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
绳子?刀具?
但死者依然没有挣扎。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甚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期待。
“你爱我吗?”死者问。
沉默了两秒。
“爱。”那个声音回答。
然后,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死者终于睁开眼睛。
记忆画面剧烈震颤,天花板和墙壁在视野里颠倒旋转。她的手本能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肤,但那双扼住她喉咙的手纹丝不动。
林耀看见了她死前看到的东西——
一张脸。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
那不是相似,不是巧合,不是视觉错位。
那是他在每天早晨镜子里看到的同一张脸。
“林警官。”
那个“林耀”忽然抬起头。
他停止了扼喉的动作,把视线从死者脸上移开,直视着正前方——
直视着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真实的林耀。
林耀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
记忆画面里,“林耀”露出微笑。
是林耀自己最习惯的那种微笑。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所有微表情都对。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在看,对吗?”
那个声音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扼住死者的喉咙,以一个缓慢而精确的动作——
割了下去。
画面中断。
林耀猛地扯下头盔,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他的后背撞上金属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晴丢下键盘冲过来,但他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她靠近。
“林队?!”
林耀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衬衫领口。
他盯着流动站车顶棚的荧光灯管,瞳孔剧烈收缩。刚才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燃烧——那张脸,那个微笑,那句“你在看,对吗?”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晴蹲在他面前,眼神里全是狐疑:“你看到了什么?”
林耀撑地站起来。
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这段记忆——”
“怎么了?”
“回放一遍。”
苏晴愣了一下:“回放?你刚才不是已经——”
“回放。”
他的声音不高,但苏晴听出了那个语调。
那是他在审讯室里命令嫌疑人“再说一遍”时的语气。
她操作界面,调出实时画面。
林耀看着屏幕。
画面里,死者仰面躺在地毯上。视角慢慢抬起,对上一张模糊的男性面孔。画面继续推进,窒息过程开始,死者视野变窄、变暗、变成一条线——
然后,结束了。
那张脸始终模糊。
那句话始终没有出现。
苏晴转过头:“你要找什么?”
林耀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个画面,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端爬上来。
画面里没有那句话。
因为那句话,不是说给死者听的。
是说给他听的。
“记录。”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死者女性,二十五岁,死因机械性窒息。凶手为熟人,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作案时冷静、计划性强,熟悉记忆提取技术。”
他顿了一下。
“目前身份不明。”
苏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就这些?”
“就这些。”
林耀推开流动站车门,清冷的晨风灌进来。
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警戒线外点燃一根烟,尼古丁灼烧着喉咙。手指在细微地发抖,但他拿烟的姿势很稳。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稳。
手机震动。
周恺发来消息:“技术科说记忆提取完毕,问你是不是现在写报告?”
林耀看了一眼屏幕,打出一行字。
“明天。”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公寓里,法医正把尸体装进黑色的敛尸袋。拉链一寸一寸合上,最后消失的是那张年轻女人安详的脸。
林耀看着那个黑色的袋子被抬上担架,推进车厢,尾灯在晨雾中亮起暗红色的光。
他按灭第二根烟。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那个“林耀”,最后一次看的方向——
是这台记忆提取设备的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