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琴阁分上下两层,阁身形制雅致清幽,雕梁镂栋间浅刻流云细纹,淡雅而不落俗韵。整座阁楼浸着抚琴之人独有的清逸风骨,古意绵长,意蕴悠然。
一层为授琴大堂,轩敞明净。十张檀木琴桌整齐列置,横竖排布错落有致。案上各横一架古朴七弦琴,琴身温润光洁,琴弦莹透清亮,件件养护得极为精心,足见主人爱琴惜琴。
大堂正首主案上,独放一架传世名琴——震魂琴。
此琴琴弦取千年震弦枝炼化凝铸,琴身常年浸润魔界灵泉滋养,琴声刚柔相融、变幻莫测。既能以音波御敌镇煞,亦可于无形间扰人心神、震慑神魂,绝非寻常修身怡情的雅器,乃是三界罕见、攻防兼备的音律至宝,底蕴深不可测。
洛灡与天屿随卢芹钧缓步踏入,目光扫过满堂琴器与阁中风韵,眸底不由漾起一抹惊艳,轻声叹道:
“卢琴师这万琴阁,气韵清雅绝尘,实在出众。”
卢芹钧眉眼微抬,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得悠然:“那是自然。若比起天界圣境,你觉得孰优孰劣?”
“这倒不好一概而论。”洛灡歪头略作思忖,神色坦诚纯粹,“天界敬庄学院气韵与此处相近,只是天界治学重在兵法典籍、仙规道义,抚琴不过是学子闲时修身的旁趣。智行仙尊规矩森严,绝不会专筑一阁,这般一心一意研琴授艺。”
“我魔界一隅小阁,清简避世,怎敢与天界圣境相提并论。”卢芹钧唇角噙着淡笑,语气谦和有度。
洛灡却扬起小脸,娇俏中带着几分真心欣赏:“虽无天界恢弘,却自有孤高清雅的风骨,半点也不逊色。”
卢芹钧被她直白灵动的模样逗得笑意渐浓:“公主方才入阁满眼惊艳,分明已是心生欢喜,直说赏心悦目便好。”
洛灡弯起眼眸,狡黠浅笑,故意打趣:“赏心悦目未免太过夸赞,只能算是勉强入眼、凑合罢了。”
“天屿你看,”卢芹钧无奈转头看向老友,哭笑不得,“这位公主,半句好话都不肯予我。”
天屿静立一旁,浅噙笑意,眼底盛满温柔纵容,只静静看着二人笑语拌嘴,安然不语。
“知道便好。”洛灡扬眉得意,“我便是要稍稍磨一磨你身上这份傲气。”
卢芹钧故作委屈:“方才在琴魔池,公主还说大度宽和,不与我计较的。”
“是吗?”洛灡故作恍然,眨了眨眼,半点毫无心虚。
天屿望着被怼得无言以对的卢芹钧,这才缓声开口,温和劝解:“好了,看在我的薄面上,便饶过他这一回吧。”
“既然天屿哥哥代为求情,那我便不再计较。”洛灡爽快应下,眉眼温婉柔和。
卢芹钧朝着天屿颔首一笑,满心庆幸:“还是将军的颜面管用。”
三人笑语闲谈间,卢芹钧引着二人沿雕花木梯,缓步登上二楼雅室。
阁楼两侧静立数盆幽兰,修叶凝翠,暗香幽幽浮动。室静兰清,雅韵袭人。窗前软榻旁设一方云纹茶案,整套羊脂玉茶具静静陈列,玉色温润内敛,自带浑然贵气。
“二位请落座。”
洛灡与天屿分坐茶案两侧,卢芹钧居于主位,身姿闲适,气度悠然。
不多时,一身浅青罗裙的茶女缓步入内,奉上珍藏云雾香茗。温杯洗盏,沏茶沥汤,举止娴雅娴熟,行云流水。转瞬三杯清茗奉至案前,茶香袅袅漫开,清润沁入心脾。
洛灡端起茶杯轻嗅茶香,转头浅笑道:“卢琴师对一盏清茶,尚且这般讲究雅致。”
卢芹钧语气温润通透,淡然自若:“品茶,亦是品心观景。仙者寿元绵长,凡人光阴短促,正因为韶光易逝,才更该静心安住,细品眼前光景。”
洛灡眸光微亮,心生好奇:“听你此言,卢琴师曾游历过凡界?”
“确有涉足,只是随性闲游,从不久留,只作散心遣怀。”
“这般自在真好。”洛灡轻声感慨,眼底掠过一丝艳羡,“魔界无拘无束,心之所向便可去往何处。我身为天界公主,一言一行皆有规制束缚,便是离界出游,也需禀明天帝领下旨意,终究身不由己。”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眸,眉宇间悄然漫开一缕浅淡落寞,心底藏着对无拘自在的深深向往。
这份情绪来得轻缓自然,不刻意矫情,只像是触景生情的由衷感慨。
卢芹钧浅笑道:“公主生来身份尊贵,受三界敬重、天帝疼爱,本就是万人艳羡的命格,与我等闲散野仙自是不同。”
“可我偏偏向往这般随性逍遥。”洛灡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语声低软,难掩心底向往。
天屿瞧出她眉宇间的失落,当即柔声安抚:“天帝素来疼惜你,此番应允你来魔界游历,便是纵容你的心意。不必心生缺憾。”
“应允归应允,终究不及你们这般来去自由。”洛灡小声嘟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委屈娇憨。
卢芹钧适时打趣一句,缓和氛围:“倒不曾想,高高在上的天界小公主,也会有俗世烦忧。”
洛灡立刻抬眸瞪他一眼,鼓着腮帮子娇嗔:“卢琴师,你莫不是在暗自幸灾乐祸?”
“不敢不敢,绝无此意。”卢芹钧连忙抬手含笑告饶。
天屿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郑重:“既已出来游历,便放下心头牵绊,只管尽兴散心。我早已应过你,世间风物,但凡你想去,我便一路相伴。待你魔界之行尽兴,我亲自回天界叩请旨意,带你同往凡界游历。陛下疼你至深,定然不会驳回。”
洛灡闻言,眸底瞬间迸起细碎星光,眉眼骤然盛放,欢喜溢于言表:
“当真?多谢天屿哥哥!世上唯有你最懂我的心意!”
她满心雀跃,举杯以茶代酒,仰头一饮而尽。明媚笑意落满眉眼,一室清宁茶香,皆被这份温柔欢喜悄然浸染。
而无人知晓,万琴阁之外,夜色沉沉笼罩魔界大地。那座尘封千年的禁地古堡之中,沉沉暗影仍在无声涌动,循着几人的踪迹,悄然步步逼近,暗流蛰伏,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