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
萧景珩放下千里镜,声线沉冷,断得干脆。
三百轻骑阵型如铁,纹丝不动。
人人手掌覆上刀柄,寒气凝在甲胄之间。
死亡之海绝地千里。
在这里,任何活物,都比蛰伏沙层的毒蝎更致命。
两名斥候策马掠出,快如离弦利箭,卷起两道细长沙龙。
转瞬便去而复返,带回远方那道孤零零的黑点。
是个男人。
更像一具勉强吊着残喘的枯壳。
嘴唇裂如旱地沟壑,眼窝深陷枯凹,烈日灼烤出一身病态酱紫肤色。
若非喉间断续淌出微弱嗬嗬喘息,与大漠干尸别无二致。
姜离翻身下马,屈膝蹲身。
两指轻抵他颈侧动脉。
脉搏细若游丝,却未曾断绝。
“给水。”
她语声冷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亲兵立刻解下水囊,小心拧盖。
先用湿布润开干裂唇瓣,再缓缓倾囊,一滴一滴渡入喉间。
久旱逢甘霖。
男人干涸喉咙滚出野兽般的吞咽闷响,求生本能催着他挣扎坐起,最终只余下无力抽搐。
半囊清水入腹,涣散神智慢慢回笼。
浑浊眼眸渐渐凝实焦距。
看清眼前甲械精良、杀气森然的骑兵队伍,他眼底先涌恐惧,随即翻涌极致狂喜,仿若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活人……是活人!”
嗓音嘶哑破败,如同破旧风箱拉扯。
他挣扎着要磕头跪拜,“多谢军爷,救命大恩!”
萧景珩策马上前,居高临下漠然审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何人?为何孤身倒卧大漠?”
那人浑身颤栗,连连回话:
“小人名唤阿苦,是个摸金寻宝的校尉。
一行十数人,听闻大漠蜃楼孤冢的传闻,想来寻一处古墓横财。
不料半路,撞上了沙鬼。”
“沙鬼?”
萧景珩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审视。
提及二字,阿苦浑身骤然发抖,刻骨惧意爬满脸庞。
“是沙鬼!
凭空从黄沙底下钻出来,无声无息。
我们就地歇脚之时,骤然合围,随行兄弟全被拖入沙底,尸骨无存。
小人拼死奔逃,丢了骆驼、断了水源,若不是遇上诸位,早晚沦为沙鬼饵食。”
他抬手指向西南流沙荒域,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那边就是巢穴,万万不可靠近。”
蜃楼孤冢四字落地。
姜离与萧景珩目光隔空相撞,一瞬交汇。
太过巧合。
巧合得刻意,像是这片死亡荒漠,专为他们量身备好的陷阱。
姜离不动声色打量阿苦。
惧意真切,浑身颤抖不假。
可常年游走古墓荒漠的摸金老手,怎会用沙鬼这般模糊笼统的说辞,形容灭队仇敌?
是未知凶物,还是……披着伪装的人?
“你寻蜃楼孤冢?”
姜离清冷声线骤然切入,刺破他的惶恐哭诉,“可知那是何等禁地?”
阿苦微微一怔,转瞬挤出谄媚贪婪的笑。
“军爷问对了。
小人祖上世代倒斗,寻龙点穴本事不差。
手中存有半卷残图,方位大致无误。
只要补给充足、人手齐备,七成把握,能寻到孤冢入口。”
眼珠飞速一转,他连忙顺势讨好:
“诸位兵强马壮,绝非闲游大漠。
若是也觊觎墓中秘宝,小人愿做向导引路。
事成不求富贵,只求保命,分得一两件陪葬器物便足矣。”
萧景珩侧首,以眼神征询姜离决断。
姜离缓缓起身,拍去掌心细沙。
薄唇轻启,吐出二字:
“可以。”
“带我们去。”
“但若敢耍半分花样……”
话语戛然而止。
幽深眼底漫出的刺骨寒意,远比正午烈日更令人窒息。
“不敢!万万不敢!”
阿苦慌忙磕头叩拜,连连赌咒发誓。
队伍重新开拔。
补足清水、咽下肉干,阿苦气色肉眼可见好转。
被两名亲兵左右看管,夹在队伍正中,骑上备用战马。
他确是顶尖向导。
对大漠地貌,有着野兽般的本能敏锐。
暗藏杀机的流沙浅滩、风向诡异的凶险荒域、沙丘形态与沙粒成色对应的地底地质,尽数了然于心。
这般硬本事,连幽州军中常年戍边的老兵,都暗自叹服。
唯独姜离,心头疑云愈发浓重。
她策马靠近萧景珩,压低语声:
“你留意没有?他前后三次,对沙鬼的描述全然不同。”
萧景珩桃花眼微微眯起,沉声回应:
“留意了。
初言沙鬼自黄沙而生,无影无形;
再言沙鬼跨马持刀,弯刀寒胜月色;
方才闲聊,又说其身披破烂皮甲,形貌狰狞。”
“沙中诡物,与铁骑凶徒,从来不是一类东西。”
姜离语气裹着冷讽,“死里逃生之人,对灭门仇敌,记忆只会刻骨清晰,绝不会混乱矛盾。
他在撒谎,刻意混淆视听。”
“我已令秦风全程紧盯。”萧景珩道,“但凡异动,即刻锁拿。”
“不必。”
姜离轻轻摇头,眺望远方被热浪扭曲的无垠沙海。
“他是饵。
我们且顺着饵走,看看暗处垂钓之人,何时收线。”
行至申时。
晴空万里骤然变色。
西方地平线,突兀隆起一堵连天接地的黄色沙墙。
黄沙翻涌膨胀,裹挟天崩地裂的磅礴威势,朝着队伍疯狂碾压而来。
“沙暴!是大漠黑沙暴!”
阿苦陡然尖声嘶吼,面色煞白,“快!寻背风沙丘躲避!速速躲避!”
三百精锐轻骑瞬间躁动。
天威面前,个人武道、铁甲利刃,皆渺小如蝼蚁。
纵使幽州百战死士,眉宇间也凝满凝重不安。
“所有人,原地不动。”
混乱喧嚣之中,姜离的声音破空而出。
锋利如出鞘寒刃,压过狂风呼啸,镇住全场人心。
她策马立于沙丘高地,黑披风在烈风中猎猎狂舞。
身姿挺拔孤绝,如荒漠中亘古不动的寒玉雕像。
“传我将令。”
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一名士卒耳中。
“全队转向,正对风暴来向,全速冲锋。”
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姜书记!万万不可!”
队率厉声急谏,“逆势直面沙暴,等同自寻死路!”
阿苦更是面如死灰,疯狂尖叫:
“疯了!你这是要活活埋死所有人!”
萧景珩一言不发,率先勒马转身。
长刀归鞘,铁甲正对那堵吞噬一切的黄沙巨墙。
无需多言。
主帅以身立断,便是最稳妥的军令。
躁动顷刻平息。
姜离冷眸扫过全军,字字如铁:
“想活,便遵我军令。”
她脑海深处,那本贯穿宿命的古籍书页缓缓铺开。
关于死亡之海的记载,清晰浮现:
【瀚海沙暴,午后骤起,风起西疆,一炷香时限,必因地脉走势逆转,东风接替西风,千年恒定,从无例外。】
这是原著一笔带过的细碎设定,无人留意,无人利用。
此刻,却是三百将士破局求生的唯一生路。
逆风迎暴,是一场豪赌。
赌她的宿命记忆,赌三百条人命。
军令层层下达。
轻骑迅速列成锥形死阵,如一柄漆黑冷硬的尖凿,悍然撞向铺天盖地的黄沙洪流。
黄沙顷刻吞噬一切。
天地昏黄,咫尺难视物。
狂风卷着细密沙砾,宛若万千钢针,狠狠抽打甲胄与皮肉,噼啪作响不绝。
战马惊嘶,呼吸滞涩,每一次吸气,都裹挟满喉砂砾。
阿苦在马背上颠簸挣扎,哀嚎不止,满眼皆是绝望。
就在全军濒临窒息、心神崩溃的临界点。
异变陡生。
那股碾压一切的逆行巨力,骤然消散无踪。
下一秒,强劲狂风自身后席卷而来,推着战马、推着铁骑、推着整支队伍狂奔突进。
风向,如期逆转。
逆风,化作顺风。
战马借风狂奔,速度暴涨至极致。
三百轻骑借沙暴之势,在昏黄天地间划出一道诡谲弧线,悄然绕转方位。
不知时辰几何。
风势渐缓,沙尘落定。
澄澈蓝天重现,仿佛末日沙暴从未降临。
众人立足高耸沙丘之巅,地势开阔,天然瞭望,俯瞰整片荒漠。
亲兵纷纷抹去满脸沙土,看向姜离的目光,早已从奉命行事的服从,化作发自心底的敬畏。
“看下方。”
姜离抬臂,指尖指向方才队伍停留的旧地。
众人循目远眺,瞳孔骤然收缩。
下方沙海之间,一支五十人规模的骑兵队伍,结成合围死圈,步步收缩,朝着空无一人的中心点缓慢搜捕。
全员身披北狄专属狼皮重甲,动作狠戾,气息凶悍,皆是百战精锐。
他们围猎的目标,正是沙暴来临前,众人驻扎之地。
真相,昭然若揭。
阿苦从不是落难幸存者。
自始至终,都是敌人抛出的诱饵。
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也绝非天灾巧合。
是北狄人算定时辰、借地利设下的绝杀圈套。
他们笃定众人遇沙暴必四散躲避、阵型溃散,再借合围之势,一举吞灭三百幽州轻骑。
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姜离。
猎物未入陷阱,反倒借风暴潜行绕后,登临高地。
转瞬之间,攻守异位。
猎物,成了执刃的猎人。
沙丘中央,阿苦被两名亲兵死死按伏在地。
血色尽数褪去,面如纸灰。
他仰头望着立在风中的黑衣女子,如同撞见行走人间的鬼魅。
姜离垂眸,俯瞰下方尚且茫然搜捕的北狄铁骑。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清风卷动衣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漫过沙丘,落进每一名属下耳中。
“欢迎来到。”
“我的狩猎场。”
萧景珩眼底骤然炸开炽热战意。
猛地拔刀出鞘,寒芒撕裂长空,亮刺烈日。
“众将听令!”
雷霆喝声炸响旷野。
“随我,冲锋!”
三百铁骑齐齐应声,战意冲天。
自高耸沙丘俯冲而下,黑色洪流轰然倾泻,势如崩山决堤。
铁蹄踏碎黄沙,沉闷轰鸣连绵不绝,汇聚成摧枯拉朽的死亡浪潮。
下方北狄骑兵闻声抬头,满脸惊骇,血色瞬间褪尽。
映入眼帘的,是三百柄寒亮长刀,是三百双染满杀意的眼眸。
这不是冲锋,是天倾地覆的碾压。
突袭迅猛,计谋歹毒的合围大阵,在居高临下的铁骑冲击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萧景珩一马当先,长刀纵横如墨色惊雷。
转瞬之间,便将北狄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斩割裂。
鲜血浸染金色黄沙,单方面的屠戮,正式拉开序幕。
战局短促。
一炷香,尘埃落定。
五十北狄精锐,战死、被俘,无一逃脱。
拓跋残部首领被押至姜离身前,目眦欲裂,满是疯狂与不解。
“不可能……绝无可能!”
“你怎会预知风向逆转?怎会避开必死之局?”
姜离漠然注视,不答反问:
“你们的主子,是拓跋烈?”
首领浑身一震,随即咬牙昂首,眼底凝着死忠狂热:
“正是!
将军虽亡,残部不灭,意志永存!”
“他的遗志,便是诱我入大漠,强行‘请’我去往蜃楼孤冢?”
姜离一语戳破所有谋划。
首领面色骤然大变,惊骇难言:
“你……你如何知晓?”
“看来猜的没错。”
姜离目光越过他,望向大漠深处那片雾气缥缈的荒芜禁地。
“拓跋烈殒命前,早已在孤冢深处,为我备好了一份大礼。”
首领死死闭口,眼底惊骇却早已出卖一切。
萧景珩缓步上前,刀鞘轻拍他的面颊,笑意邪气,锋芒刺骨:
“嘴够硬。
无妨,我有的是法子撬开。
至于蜃楼孤冢的路……
我想,你会很乐意,亲自引路。”
刀锋压颈,实力悬殊。
所谓死忠,撑不过半刻。
两日跋涉。
在被俘首领的惶恐指引下,三百轻骑踏入一片巨型风蚀岩环抱的荒凉盆地。
盆地正中,矗立一道残破古老石门。
岩壁图腾风化模糊,纹路晦涩诡秘,透着亘古荒寂。
门后,盘旋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漆黑洞口如同巨兽张口,丝丝缕缕的阴冷浊气自地底弥漫上浮,古老又阴森。
这里,便是蜃楼孤冢,终极入口。
斥候先行探底,反复排查周遭,确认无伏兵埋伏。
萧景珩正要下令整队入冢。
最前排士卒骤然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殿下!姜书记!快看那里!”
众人顺势侧目。
石门侧边,乱石堆积的阴影角落,一道单薄人影蜷缩伏地。
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沙土与干涸黑血。
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死寂的古墓入口,陡然多出一名神秘生人。
新的杀机,已然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