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白了他一眼,道:“本宫先前已经说过,能否除掉陈瑛,是我给张升设置的最后一道考验,如今他不但顺利通过,还借用南北榜案,为朝廷解决了诸多棘手之事,难道还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么?”
沐敬忙道:“殿下说的是,只是您方才叹息,奴婢便会错了意。”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本宫只是十分不解,皇爷爷对齐泰极为看重,此人也着实有些过人之处。可不知为何,他却对张升始终放不下戒心,难道是出于嫉妒,应了曹丕的那句文人相轻?”
沐敬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奴婢有一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你是本宫唯一信任的宦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沐敬道了谢,说道:“自从殿下上次提点过后,奴婢再也不敢与朝臣私下有过往来,因此绝不是在替齐大人说话。但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忠勇伯不是燕藩派来的卧底,像他这样的朝廷重臣,也应当……”
然而,朱允炆却不愿再听下去,手一摆,说道:“说来说去,不还是皇爷爷群臣皆可疑的那一套,当年的诚意伯、中山王,哪个不是功勋卓著,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却还是被锦衣卫严密监视,最终吓得人家惊惧而亡。”
见其这个态度,沐敬自是不敢再说下去,只得颔首道:“殿下说的是,奴婢明白了。”
朱允炆抬头仰望了一番朗朗乾坤,甚是憧憬的说道:“等到我执掌天下,便要将满朝官员,全部换成可以信赖的谦谦君子,到了那时,便可以弃用锦衣卫和检校,日不落也不必再履行监视的职责,彻底还朝政以清明!”
六部衙门外,张升还未走出马车,便听闻一个熟悉的声音,朗声说道:“下官薛岩,恭候大人多时了。”说罢,便笑着迎上前去,将张升扶下了车。
张升问道:“近日来的南榜案,薛大人未曾受到牵连吧?”
薛岩道:“事发之后,朝廷倒是曾派人问询过几次,不过下官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曾与两位主考官私下有过往来,而且遵照您的吩咐,在会试期间格外注意,不曾出过半点纰漏,因此并未卷入其中。”
说到这里,薛岩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说道:“锦衣卫的纪纲,曾问过下官,大人您为何对主持会试格外回避,在考试前是否有什么异常。”
张升心中一沉,暗道:纪纲果然有些手段,居然怀疑我在南榜案发前就早有预料,于是连忙问道:“薛大人是如何回答的?”
薛岩看了看左右,悄声道:“大人的有些嘱咐,本应在会试开始后才交待的,但您却提前说了,下官尽管不知是何缘故,却明白这些事会给您招惹麻烦,因此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紧接着,薛岩又补充道:“下官虽然曾效力于詹事府,但全凭大人抬举,才能到礼部任职,因此对于皇太孙殿下,我也是只字未提。”
张升自是听出,对方既是在对自己表忠心,同时亦是在邀功,遂颔首道:“薛大人做的很好,我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薛岩拱手道:“多谢大人,只要您不嫌弃下官愚钝,能让我在大人身边牵马坠蹬,下官就已心满意足了。”
张升闻言,心下暗笑:你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想做我的左膀右臂么?
想到这里,正值用人之际的张升,便道:“今日的朝堂之上,皇上和我等已然议定,今后的会试将进行改革,而你掌管的仪制清吏司,正好负责相关事宜,只要做好了这次的差事,我便会上疏为你大力表功,并且向皇太孙殿下推荐,由你来担任空出来的礼部右侍郎一职。”
薛岩大喜,忙躬身道:“承蒙大人看重,下官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辜负您的栽培。”
张升点了点头,又向衙门里望了一眼,问道:“宗伯大人可在里间?”
薛岩道:“在,下官这便引您前去。”
于是两人便步入了礼部衙门,大小官员见了张升,无不纷纷起身,对这位即将上任的堂官大人恭敬地行礼。
到得尚书的公廨外,薛岩便识趣地停下了脚步,伸手向里一引,道:“大人请。”
张升微微颔首,见薛岩离开,方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须臾过后,里面的马全便道:“进来。”
张升轻轻推开了房门,只见皇太孙的岳父,礼部尚书马全,正居中而坐,面前的书案上,则摆满了各类卷宗,当即便上前行礼道:“下官张升,参见宗伯大人。”
此时的马全,一改朝堂上的和蔼可亲之态,只是抬头瞥了张升一眼,便继续翻阅手中的卷宗,不冷不热地说道:“张侍郎且候一会,本官处理完这些紧急公务,再来与你说话。”
张升拱手道:“是,宗伯大人请便。”
然而,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马全却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卷宗,偶尔还会提起狼毫大笔,做出些许批示,
张升尽管已经站得双腿酸软,心中更是有气,但碍于对方身份,哪里敢胡乱造次,只得继续耐心候着。
又过了许久,马全终于开口道:“看来这一时半会,本官也署理不完这些卷宗,张侍郎不妨先回府吧,待得晚些时候,我再让薛岩去将你请来,与我交接相关事宜。”
张升强忍着怒气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谁知还未等其转身,马全又问道:“张侍郎可是对本官心存不满?”
张升道:“下官不敢。”
马全淡淡道:“如此便好,想那黄子澄,不过只是庶民出身,你尚且以晚生后学自居,心甘情愿地拜入其门下;本官好歹也是孝慈皇后的堂侄,当今皇太孙妃的生父,你总不能连这点耐心也没有吧。”
听了这话,张升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如此刁难,不仅是因为自己即将抢走其尚书之位,而且贵为马皇后的亲戚,他和黄子澄之间,也早就相看两相厌,说不定早在策划南榜案之初,黄子澄就已经计算到,如果出了事,便正好可以让身为礼部堂官的政敌,来背这个黑锅。
念及于此,张升反倒没有先前那般生气,心中也已打定了主意,遂颔首道:“宗伯大人说的极是,下官也并非急躁之人。”
可接着话锋一转,张升又道:“不过一个人的出身贵贱,其实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他日后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下官同样出身卑微,如若没有追随黄先生骥尾,今日非但无缘站在这间公廨,说不定连自己的侍郎之职,也要因为获罪,而被旁人给顶替了去。”
身份尊贵的马全,何尝受过这等冷嘲热讽,本就因辞职而心情郁闷,闻言更是勃然大怒,立时拍案而起,戟指喝道:“张升,你放肆!”
张升故作惊讶道:“不知下官说错了什么,还请宗伯大人指正。”
只是马全虽然心中愤怒,但又如何能指出对方言语间的错处?因此沉下脸来问道:“本官是皇太孙妃的父亲,将来的国丈,你居然敢如此对我?”
张升拱手道:“下官不敢,只不过心中对黄先生极为尊敬,方才便忍不住为他辩驳了几句,若是无意中冒犯到了宗伯大人,还望您能够海涵。”
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张升便继续说道:“至于交接礼部事宜,以及落实会试改革,皆是天子口谕,您是明理之人,想来绝不会在这些事上为难下官。”
马全缓缓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好,很好,你还真是黄子澄的忠实……门生。”
尽管张升知道,对方本想说的是走狗,然而却一点也不生气,因为目的已经达到:让马全彻底相信,自己早已投靠在黄子澄麾下。
如此一来,不仅会加剧马全和黄子澄,为了争权夺利而展开的内部斗争,而且还会给自己这个卧底,披上一层黄太卿门徒的绝佳伪装。
于是张升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宗伯大人夸奖,那下官就先行回府,恭候佳音了。”
随着张升走出公廨,关上房门的瞬间,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依稀便是桌案被掀翻在地的声音。
张升轻轻叹了口气,心道:看来,等到我入主礼部后,需要换一张新的办公桌了。
出得六部衙门,张升却发现,自己的单马车旁,居然停着一辆由两匹骏马所拉的奢华马车,车身上覆盖着华丽的绸缎,上面以精美的绣功,绣着栩栩如生的花卉鸟兽,就连用上好檀木所制成的车轮上,都包裹着柔软的皮革,想来是为了减少颠簸。
这马车甚是精美华贵,显然不似寻常官员之物,张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好奇车主是何人时,车帘却已被掀开,露出了一张三旬上下的英俊面庞,正是老熟人李景隆。
李景隆笑着说道:“我可是恭候多时了,老弟还愣着作甚,快快上车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