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祭奠大典过后,春暖花开,整个草原渐渐开始复苏。但大可汗的病情并未好转,依旧时好时坏,缠绵病榻,长卧不起。他的妻妾与女儿日日轮流侍奉在侧,汗庭的内务与兵权,大半已落入小可汗阿史那·骨禄的手中。
一时间,金帐四周暗流涌动,犹如群狼环伺,杀机暗藏。
这日,柳棣刚用罢午膳,正想窝进厚实的兽皮褥上浅憩片刻。
帐帘猛地被掀开,菱枫一溜烟地钻进毡帐,不由分说地将侍女朵娅支开后,一屁股坐到她对面。那双湛蓝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朱唇紧抿,不发一言。
柳棣倒了一杯温热的马奶酒递过去,浅笑道:“你要是再不来,我都打算去金帐外寻你了。”
菱枫神情倔强,轻咬贝齿,湛蓝的眼眸中翻涌着不甘与焦灼,压低声音问道:“柳棣,你先前要我早做打算,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棣敛去笑容,一字一句,与她剖析道:“菱枫,你是王女,是大可汗最疼爱的公主,这一点不假。可这汗庭,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你继承不了汗位。
日后阿史德部嫡子小可汗继位,他的侧室来自苏农部,又一向与四王子交好。届时在汗庭,金帐之下,哪里还有你们舍利部的立足之地?
阿史德部绝不会容许你们再分掌他们的内务之权。你们舍利部的整体处境会比以往更艰难,会一步步被不知不觉地边缘化。除非……除非你们舍利部另有适龄的嫡女,立刻嫁与小可汗做侧可敦。”
菱枫眉头紧锁,在脑中飞快将母族够资格的女眷全过了一遍——要么早已出嫁,要么牙还没长齐,适龄的竟一个也挑不出来。
她懊恼地摇摇头:“没有!柳棣,你就别绕弯子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柳棣暗自深吸一口气,倾身向前,一把反握住菱枫的手。她的眼眸深不见底,牢牢直视对方,郑重地低声道:“菱枫,我希望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能出面,让五王子策悠——认祖归宗。”
菱枫一怔,疑惑地反问:“策悠?他是铁勒降部的王子,与我们舍利部有何干系?”
话音方落,她骤然惊醒,全身剧震,蓝色的瞳孔刹那间剧烈收缩,激烈地厉声反对:“柳棣,你疯了?!铁勒降部,那可是被我汗庭贵族踩在脚下的卑贱血脉!”
在视血统为天授的汗庭,这一提议无异于逆行倒施。
待她气息稍平,柳棣用力抓牢她的手,神情认真地逼视她,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低声强调:“但他的祖母,身上流着你们舍利部的血!他,有这资格认祖归宗!”
菱枫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好半天才失声的指着柳棣,眉头拧成一团,话都说不连贯了:“你……柳棣……你是想让策悠以舍利部的名义……”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渐渐回过味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刹那间血色尽褪:“你这是想让我的母族,赌上全部的身家性命!”
直到此刻,她才完全惊悟柳棣话中的真实用意。
不顾菱枫骇然的神色,柳棣眼神沉了下去,继续抛出筹码:“我已向策悠提议,让他去求娶执失部的嫡女艾菲莎为正妻。可你们汗庭与中原不同,极为看重母族出身。策悠想要拉拢执失部,你们舍利部这一步的‘认宗’,便是一切的前提。”
“这……”菱枫脑中乱作一团,仍在极力挣扎,语气很是犹豫。
“菱枫,你父汗一旦撒手人寰,你在汗庭还能依靠谁?小可汗的可敦,她能容下你吗?你母族若是没有一个能在汗庭说得上话的男人,日后出了什么事,你又能指望谁?”柳棣声音轻柔,却字字戳心道,“你母族世代执掌汗庭内政,执失部手握汗庭东部重兵,两家向来旗鼓相当,却因汗庭血脉传统,双双久居阿史德部之下。
你回去问问你们达曼塔海——骄傲的狼,难道真心甘愿世代匍匐在阿史德部的脚下,分一口残羹冷炙?
执失部有塞外最锋利的弯刀与铁骑,你们舍利部掌汗庭的钱粮与官署。你们两家若联手,再加上策悠背后的数万铁勒部众,便如狼群合围,那是足以撼动整个汗庭根基的力量。何愁不能与阿史德部、苏农部分庭抗礼?”
菱枫瞪大了蓝眼,胸口剧烈起伏。她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位单薄的中原公主,像是陡然发现了什么,一脸诧异地脱口问道:“等等!柳棣,你和策悠阿弟……究竟是什么时候合谋上的?”
柳棣望了一眼帐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稀松平常:“帐外的朵娅,是他亲自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菱枫脸色一变:“朵娅是策悠的人?那她岂不是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他?柳棣你——”
柳棣打断她:“菱枫,朵娅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是谁的人。”
菱枫愣住了。
柳棣淡然道:“我留她在身边,是故意让策悠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有彼此都捏着对方的底细,我与他,才有合作的可能。”
菱枫愣了足足三息,气结地抱怨道:“怪不得前阵子你还宽慰我说木炭够用!本公主还以为是大可敦消了气,原来竟是你……你这汉女,这等要命之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嘛。”柳棣佯装轻咳一声掩饰道。
只停顿了片刻,柳棣眼底的笑意散尽,神色肃然,她望进菱枫尚在踯躅的眼眸,断然下了判令:“菱枫,你父汗病重,时不待我。你们舍利部必须尽早决断,再做壁上观,日后定沦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她一字一顿,告诫道:“切记切记,那个被你们鄙夷的五王子策悠,是你们舍利部在汗庭里,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菱枫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草原上裹挟的冷气。她想起病榻上的父汗,想起母族在汗庭的尴尬处境,想起柳棣说的那句“你还能依靠谁”。
再睁眼时,她站起身,面色凝重:“我会去找达曼塔海商议,最迟三日之内给你答复。但柳棣,如果我母族因此遭殃,我绝不会原谅你。”
柳棣看着她,笃定道:“菱枫,信我。不会的。”
三日后,菱枫一脸沉重地寻来,柳棣心底一沉。
二人默契地来到柳棣的毡帐之中,合上厚重的帘门。
菱枫一见柳棣关上毡帘,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达曼塔海有心应允,只不过内心还有些犹豫。但族中有二位长老极力反对。尤其是须发皆白的元丹长老,固执己见地坚称,‘铁勒降部之子不得玷污舍利部尊贵的血脉’。他听说要让策悠阿弟认宗,气得当场把酒碗给摔了,直骂我被中原人迷了心窍。另一位长老,则怕策悠阿弟将来夺取汗位后,不信守承诺,背信弃义,反噬母族。若只一人反对,此事尚有可为。”
柳棣从容道:“这倒无须担忧。那位长老只把铁勒血脉看作是污点,但他可曾想过?一旦小可汗骨禄继位,阿史德部与苏农部联手把持汗庭内政。到那时,这位长老恐怕连嫌弃策悠血统的资格都没有。
正因策悠血统不纯,他争夺汗位的根基,皆系于你母族。
这是他能在汗庭名正言顺掌权的基础。他为了稳固地位,他比谁都更需要你母族舍利部的扶持。他会比骨禄更好掌控,就算他日后敢背叛执失部,也不会动你们舍利部。”
菱枫立刻追问道:“若他夺取汗位后,反过来蚕食我的母族呢?”
柳棣心下了然,目光炯炯,反问她:“这,才是舍利部达曼老爷子真正的顾虑?”
菱枫攥着裙摆,暗自稳了稳气息,换了个称呼,慎重道:“是。达曼塔海让我来问你——策悠的说客,柳阏氏。”
柳棣缓缓解释道:“策悠上位之后,他需要执失部的兵权来压制阿史德氏旧部,需要你母族的内政根基来维持汗庭运转。他不是不想独揽大权,而是他做不到。有执失部在旁,他不敢动你们。三足鼎立,互为犄角,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才是最稳定的局面。”
菱枫不言不语,一手支腮,细细沉思起来。
柳棣走到低矮的案几旁,将手边的书籍与卷轴尽数铺满整个案面,抬头看向一脸错愕的菱枫:“菱枫你看,这张案几上已铺满了卷轴和典籍——有新可汗的、有阿史德部的、有苏农部的。这张案几就这么大,他们先占了位置,你的母族就没地方放了。”
菱枫指节发白,盯着那张铺满卷轴、典籍的案几,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慢慢直起身,蓝色的眼眸定定凝视着柳棣:“我再去同达曼塔海他们说说。”
言毕,她转身走向帐外。
见她下一刻就要掀起帐帘而去,柳棣急忙出声叫住她,郑重地叮嘱道:“菱枫,即便达曼老爷子答应让策悠王子认祖归宗,也切莫立即当众宣告。如今局势微妙,动静太大,必会引来小可汗他们的警觉。须静待时机,出其不意,方能打得对手措手不及。”
“好。”菱枫神情严肃,重重点头,掀开帐帘,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