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29)
小霖放学回来了,开门声惊醒了英子。她睁开眼睛,见我在注视她,问道:“你直勾勾地看我干啥?”
“看你好看。”我笑笑说。
“看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够?”
“我一辈子也看不够。”
“就是嘴好!”英子说。“等我老了,满脸褶子,你就不想看了。”
“不会。”我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你在我心目中都是最美的。”
“你现在对我这样说,以后遇到更漂亮的女孩子可能也会对别人这样说。”
“你放心,以后就是遇到再漂亮的女孩子,在我的心目中你也是最美的。”
这时小梅也回来了,英子不敢再躺在我的腿上,坐了起来,靠在我的肩膀上,说道:“小时候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今天你说的话,我也要记一辈子。等咱们老了,我看你还会不会这样说。”
到了四点来钟,我说:“咱俩见一次面不容易,今晚你就别回你家了,在我家住吧,以后咱俩见面就更不容易了。”
“那我就留下来陪你。”英子说。
吃完晚饭,我对爸妈说:“我们俩去电影院看看有没有电影。”说完离开了家。到电影院一看,非常不凑巧,今晚没有电影。我看看表才五点多,天还没有黑,我问英子:“是回家还是在外面溜达一会儿?”
“在外面溜达一会儿再回去。”英子说。
“到哪儿溜达?”我问。
“到井口附近看看。”英子说。
“那里有什么看的?”我说。
“看看有没有废铁。”英子调侃说。
“还想捡几块废铁卖了买糖吃?”我笑笑说
“小时候的事你倒是记得挺清楚。”英子说。“那时我兜里经常连一分钱都没有,只能靠和你一起捡废铁卖换几毛钱,买几块糖或买根冰棍解解馋。”
“等我上班了,虽然没有矿山面包给你,挣的钱都给你,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我等着那一天。”英子说。
我们在井口转了一圈,又来到我们小时候春天挖野菜、秋天拣白菜帮的地方。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这里是我和英子苦中作乐的地方,不管时间过去多久,我们都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英子在河边寻寻觅觅,我问她:“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小时候咱们挖野菜时经常见到的那种小蓝花。”
“眼看就要到冬天了,哪还有开花的植物?”我说。
“你看这是什么?”英子采了一朵婆婆丁花送到我的眼前。
“真想不到这时候还有婆婆丁花。”我非常吃惊。
“也许还能找到那种蓝色小花。”英子说。
于是我也帮英子寻找那种小花。最后只找到几棵结着一串串花籽的枯枝,我拔下一株递给英子,“这就是那种小花。要等到明年五月份才能开花。”
英子接过枯枝,看了看,轻轻搓下花籽,掏出手绢包了起来,放在衣兜里,说道:“明年春天我把花籽撒在我们集体户周围,以后随时都能看到那种小花了。看到那些小花,我就会想起你,想起咱们的童年。”
“太遗憾了,不知道那种小花叫什么。”我说。
“咱俩多留点儿心,以后在别的地方看到那种花,问问是什么花。早晚能打听到它的名字。”英子说。
天色越来越暗,我问英子:“你冷不冷?”
“有点冷。咱们回去吧。”英子说。“可能是以前在你家东屋住过的缘故,现在一直去你家,就像回到了以前的家。”
“我妈说过,等咱俩结婚了,就让咱俩住东屋,那时又是你的家了。”
“还不知道咱俩将来会怎样。”英子说。
“不管怎样,咱俩也要在一起。”我说。
“我大老远跟你回来,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多待一会儿,所以今晚没回自己家。秋天农村活儿多,我不好意思长时间请假,明天我不回家了,坐车直接回队里,等你走时我再来送你。你不要对你爸妈说我没回家,让他们知道了会笑话我,回来一趟也不回家看望看望自己的父母。你去通化坐几点的火车?”
“咱们这里去通化一天有两趟车,中午一趟,夜里一趟。坐中午的车,到通化是晚上。第一次去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黑灯瞎火的,我怕找不到单位,只能坐夜车,夜车晚上十点多开车。”
“那样的话,你走的那天我坐汽车直接去你家。晚上送你走了以后,我再回我家。”
“你就别回来送我了,晚上你回家不安全。”
“我家离火车站很近,不会有事。”英子说。“我给你织的毛衣你都穿两年了,本来这次想把你的毛衣拆了,洗一洗,染染色,重新织,可是我实在太忙了,没有时间。下次你回来,把毛衣带回来。”
“下次回来说不定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让我们俩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再见面。天已经黑了,我和英子手挽着手,默默地走在深秋的田野上。
“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我有点儿害怕,咱们快回去吧。”英子说。
回到我家,小梅和小霖马上去了西屋,把东屋让给了我和英子。英子说:“你爸妈都在家,咱俩不能躲在这里不出去。咱们也去西屋,和你爸妈说一会儿话,然后我就睡觉。我现在总觉得睡不够。”
“可能是在农村太累了。”我说。
我和英子也来到西屋。英子像我家人一样,与大家说说笑笑,见爸妈困了,她和小梅去了东屋。爸妈休息后,我在西屋的南炕上躺下,想到分别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英子再见面,我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晨,我送英子回永安,却对妈说是送她回家。在长途车停车点,等车的只有我和英子。英子问我:“你走之前去我家吗?”
“走之前无论如何我也去要你家看望一下你父母。一会儿我就去你家,告诉他们我分配到了什么地方。”
“到我家,你就说去集体户看过我,不要对我爸妈说,我和你一起回来过,在你家住了一下宿。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回家,他们会不高兴。”
看到长途客车远远开来,见身边没有其他人,英子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和我紧紧拥抱一下。汽车停下后,英子恋恋不舍地上了车。看着汽车远去,我心里非常难受。好在走之前,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否则我的心里说不上会怎样难过。
送走英子后,我坐公交车去了英子家。只有英子妈自己在家,英子妈问我:“去看过英子没有?”
“我前天去看过她。”我没提英子在我家住了一宿。和英子妈聊了一会儿我毕业分配的事就到中午了,我要回家,英子妈非要留我吃午饭不可。中午英子爸回来了,我告诉他我被分配到通化市的三道岗钢铁厂。
英子爸说:“虽然没有分配回北丰,分配到通化也不错,不管怎么说通化也是中等城市。再过几年,英子如果上不了学,你们成家以后,就让英子去你那里。”
见英子爸这样说,我心里有了底,吃完饭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爸把过冬的煤和引火柴买了回来,然后我劈了一天引火柴,够用几个月的了。星期天,约了几个初中同学,和他们一起拜访了章老师,告诉他我已经毕业了,分配了到通化市。章老师鼓励我到了新单位要努力工作。
去通化的那天上午,我扛着行李去了火车站,买了车票,托运了行李,还给英子买了一张站台票。下午,去长途客车停车点把英子接到了我家。
到了家,弟弟妹妹都没有放学,我们来到东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不肯分开。听到妈到厨房做饭,我们才互相放开对方,英子去帮妈做饭。
吃完晚饭才五点半左右,我开始收拾东西。虽然是晚上十点来钟的火车,我必须坐六点半最后一班2路车赶到火车站,火车站离我家十五六里地,赶不上公交车,我就得和英子步行一两个小时。
该动身了。我提起随身携带的旅行袋,环顾一眼东屋,又到西屋看看。这次离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爸妈和弟弟妹妹们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出很远。我一步三回头,望着自己的亲人。因为有英子陪伴在身边,我才控制住自己,没让泪水流下来。
到火车站时已经是七点多了,再过两个多小时火车就来了。我和英子没有进候车室,而是站在车站外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我放下手里的旅行袋,又和英子拥抱在一起。泪水从英子的眼里一串串滴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肩头。受英子的影响,我的眼睛也湿润了,好长时间我们才平静下来。
我让英子回家,她说啥不肯走,“站前这条街晚上车辆行人很多,你不用担心。”
我看看街上,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说道:“那你就多陪我一会儿,我也舍不得让你走。”
“春节你能回来了吗?”英子问。
“不知道。”我说。“春节应该能放几天假。只要放假我就回来看你,哪怕只放一天,我也会回来。”
“你要是春节能回来,过几个月咱们还能见面。”英子说。
“如果不放假,我请假也要回来看你。”说完,我又把英子抱得紧紧的。英子也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就好像有人要把我们强行分开似的。
我们互相拥抱着久久不想分开,这时车站的广播喇叭响了,让旅客排队准备剪票上车。
英子掏出手娟,先擦去我脸上的泪水,然后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我提起旅行袋,英子牵着我的手进了候车室。
剪票口已经排了很多人。开始剪票了,人们涌向剪票口,我让英子站在我前面,我伸出手臂护着她,生怕被挤散。上了火车后,我让英子赶紧下车回家,可是英子说什么也不肯马上离开,直到火车要开了,她才含着眼泪下车,我把她送到车门口。她下了火车之后回过头来,我看见泪水从她脸上流下来。
火车开动以后,晚秋的风从车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刺痛了我的眼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从十七岁告别家乡到外地求学到现在,整整两年过去了,今夜我再一次告别故乡,告别心上人,继续在异乡漂泊,独自面对人生的种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