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在欣赏墙上的卡通人物。皮特在数吊灯上的水晶珠子。
我没有。
我站在那条忽明忽暗的走廊前面,两只手握着枪,枪口朝下,指着地面。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压在后脚上——随时可以往前冲,也随时可以往后退。这是部队里学的东西。不是战术,是本能。
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健身房和KTV的某种混合体。左边是大厅,开阔的,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头顶悬着紫色吊灯的大厅。大厅的左上角有两条走廊,但都被堵死了——旧沙发、断裂的办公桌、生锈的文件柜,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贴着黄色的封条,封条上印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字母和数字。那些封条没有被撕开过。从它们贴上去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试图打开过它们。
KTV区域在我们的右手边。紫色的灯从敞开的门里漏出来,照在地毯上,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滩会流动的光。
KTV区域也有一条走廊。
没有被封。
但灯光忽明忽暗。亮个两三秒,灭个一两秒。亮的时候能看到走廊的墙壁——贴着什么花纹的墙纸,看不太清。灭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种声音——滋滋,滋滋——电流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线路上,找不到出口,只能一直在那里叫。
那条走廊是弯曲的。我站在入口处,只能看到前面几步的距离,再往里就被墙壁挡住了,拐过去了。我不知道拐过去之后是什么。不知道还有几个弯。不知道这条走廊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条死路。
没有其他的路了。
左边被封死,右边有路但我不敢走。前面就是条这样的走廊。我们只能走这里。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条走廊的入口。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曾经天不怕地不怕。不是硬撑的那种不怕,是真的不怕。在阿富汗的时候,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我趴在地上,心里想的是“这他妈是在拍电影吧”。不是勇敢,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跟死神之间的默契。你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这个默契破了。
我怕这条走廊。我怕它忽明忽暗的光。我怕它滋滋的电流声。我怕它那个我一眼看不到头的弯。我怕黑。我怕不知道黑里面有什么。我怕那个东西——不是那个会模仿人的东西,不是那个会砸门的东西——我怕的是我自己。我怕我自己已经怕到了不敢往前走的地步。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把我身体里的某个东西拆掉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可能是勇气,可能是侥幸,可能是“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那种天真的自信。它没有了。我现在站在这条走廊前面,两条腿是软的,手心是湿的,枪柄上全是汗。
我转过头。
“你们两个,跟在我身后。”
卡莱尔从墙上收回目光,看着我的眼睛,点了一下头。皮特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我走在最前面。
如果真遇到什么东西,他们在我身后,跑起来比我方便。不需要回头,不需要犹豫,转身就能跑。这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我迈出了第一步。踏进走廊的那一瞬间,头顶的灯亮了。白光,刺眼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的灯丝烧到最亮。然后——啪。灭了。
不是慢慢地暗下去的,是直接断掉的。像有人把插头从墙上拔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灌进来。
我们变成了睁眼瞎。
我的左手贴着左边的墙壁。墙纸的触感——光滑的,冰凉的,上面有细微的凹凸纹路,摸不出是什么图案。我的右手握着枪,枪口朝前,指着的方向是走廊的深处。我不知道那个深处有什么。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不敢伸进去。
卡莱尔的手搭在我的右肩上。他的手指在发抖。皮特的手搭在卡莱尔的肩上。
我们三个人,像一条盲蛇,在黑暗的走廊里往前挪。
每走一步,我的脚都会先在地上探一下,确认前面不是空的、不是坑、不是台阶,才敢把重心移过去。我摸到了第一个弯。墙壁往左拐了。我跟过去。然后是第二个弯。往右。第三个。往左。第四个。往右。
这条走廊的设计者,一定不希望从这里走过去的人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所以才让它这么弯弯绕绕。所以才不让你一眼看到头。
第五个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了。
然后我的左手摸到的墙壁突然消失了。不是转过去了,是——没有了。我的手掌从墙壁上滑开,伸进了一片空旷的、没有阻力的空气里。
到了。
我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那些东西在不在。
我清了清嗓子。
“嘿。”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空旷的空间里,它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散掉。不是回音,是声波撞到墙壁之后,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只剩下一点点尾巴,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灯亮了。
不是头顶的那一盏。是很多盏。那些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排成几排,闪着几下——像是被我的声音吵醒了,不太情愿地把眼睛睁开。
我宁愿灯没有亮过。
这个房间很大。非常大。大到我的视线从这一头延伸出去,要花好几秒才能在对面的墙壁上聚焦。天花板上方有裸露的管道和通风口,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下乱七八糟的阴影。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上面有很多深色的、已经干涸了的、大片大片的水渍。不是水。
墙壁上全是血。
不是溅上去的。是泼上去的。是从高处往下倒的,是从某个方向喷过来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手伸进一个装满血的桶里,然后往墙上甩的。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不是鲜红的,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那些墙壁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像是被人用黑色的油漆胡乱涂过,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些不是油漆。油漆是均匀的。血不是。血的边缘有喷溅的痕迹,有滴落的痕迹,有流下来的痕迹。它们有自己的形态。
地上有人。
很多人。
特警。标准的城市作战装备——黑色的作战服,厚重的防弹背心,大腿上的手枪套,手腕上的通讯器。头盔。护目镜。战术靴。
现在这些东西散落一地。
一个人靠在远处的墙壁上坐着,头歪向一边。他的头盔还在,但护目镜碎了,镜片上有一道放射状的裂纹。头盔下面是一张——不,那不是脸了。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的、已经看不出五官的、只剩下一团红白相间的软组织的残骸。
一个人的头盔滚在房间中央,里面还有头。
不是“还有头”。是头还在头盔里,但不在脖子上了。脖子以下的部分在几米外的地方趴着,手还握着枪,枪口指向地面。戒指数上面的青筋还鼓着,像是死前用了最后的力气想把扳机扣下去,但没能扣到底。
一个人被一根钢筋从嘴巴穿进去,钉在墙上。那根钢筋从墙壁里伸出来,大概有一米多长,从那个人的嘴里插进去,后脑勺穿出来,钉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大概有二十厘米。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眼球被人挖走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啄走了,不知道。那两个黑洞——我看着它们,觉得它们也在看着我。
还有一个人被撕成了两半。
不是切开的。不是砍开的。是从正中间——从头到脚——撕开的。两半身体分别倒在不同的方向,肠子和胃从中间涌出来,铺在地上,像被人倒掉了一盆已经煮熟了、但忘记吃的面条。那个人的脸——两半脸上各有一半的表情。左边的嘴角朝上,右边的嘴角朝下。你拼不到一起。
味道不是人能承受的。血腥味、糞便味、某种说不出来的、像是腐烂了很久但突然被人翻出来的内脏的甜腻味——它们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地面上升起来,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怎么咳都咳不掉。
我把手捂在嘴上。
我上过战场。我见过死人。我见过被IED炸成碎块的战友。我见过平民的尸体堆在路邊,被太阳晒了三天,肿得认不出是人。但那些都没有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更难接受。战场上的死亡是有规则的。子弹打到哪里,炸彈炸到哪里,尸体就碎到哪里。你可以理解它。你可以接受它。这里的死亡没有规则。它不是为了杀死你,它是为了让你在死之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卡莱尔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要把整个胃都翻出来的声音。然后他吐了出来。不是干呕,是真的在吐。他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和胃液,还有刚才吃的面包的碎屑。他的眼泪被呛出来了,挂在下睫毛上,抖了几下才掉下来。
皮特没有吐。
他站在卡莱尔身后,两只手揣在胸前,手指交叉着,抱得很紧。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我真的没有感觉”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具尸体,从左到右,从远到近,像是在数数。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不是动着。是抿着的。嘴唇的抿线很直,没有上扬,没有下弯。
他在思考。
我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但在那片呕吐声和电流声和日光灯嗡嗡声的混响里,那个声音很清楚。
他不应该这么冷静。
弹壳散落一地。9毫米的,5.56的,还有几种我说不上来的口径。它们在水泥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有些被踩扁了,有些被血糊住了,有些还静静地躺在枪旁边,等着没有被扣下的那一次扳机。
这些人死之前战斗过。他们有枪,有子弹,有防弹衣,有通讯器,有战术训练,有队友。他们有我没有的一切——除了运气。他们的运气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夜晚,用完了。
我拉着卡莱尔的手腕。他的手臂是软的,骨头还在,但肌肉不工作了。他踉跄着跟着我走,眼睛半睁半闭,不敢看地上,又不敢不看——怕踩到什么东西。
皮特走在我身后。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卡莱尔的肩上。我们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在尸体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左腿跨过去,右腿跟上来。左腿跨过去,右腿跟上来。
我不知道继续往前走是不是对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判断了。恐惧、疲惫、恶心、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亲眼看到人类可以死成什么样子之后的认知冲击——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把我的判断力压成了零。
我只能往前走。身后的路已经不重要了。前面的路才重要。
我才不管那是什么路。
我们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另一条走廊的入口。没有门,只是一个在墙上的、方形的、黑黢黢的洞口。
我还没有踏进去。
走廊里先传出了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不是脚步声。不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种闷响。是更轻的、更快的、像是赤脚踩在湿地板上的声音。它从走廊深处的某个地方传过来,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传到我的耳朵里。
它在靠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几个。不知道它为什么现在来了。
我只知道它来了。
就在前面。
而我们必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