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暖气片还在响
赵商女一个人坐在床上,把脚翘起,又开始陷落回忆,桥底下的那段往事。
赵商女刚到玉希市中学时,听同桌白兰花说起附近的仙雨河,两人结伴一起过来,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
河道窄处不过五六米,水流有气无力地在乱石堆里绕来绕去。开矿抽空了地下水,这条河的源头早在十年前就断了流,现在河道里淌着的不是活水,是上游生活区排下来的废水和雨天积下的死水。水色浑里泛着绿,绿里泛着黄,太阳一晒,水面浮起一层油亮亮的膜。废弃的饮料瓶横七竖八地搁浅在石缝里,和几团揉皱的包装袋挤在一起。桥墩下面淤着一堆不知道泡了多久的生活垃圾,风一吹,酸臭味就顺着河道往上翻,苍蝇嗡嗡地绕着一根烂了一半的玉米棒子打转。
河床上本来该是鹅卵石的地方,现在覆着一层黑灰色的淤泥,踩上去软塌塌的。靠近桥墩的地方长着几丛野草,是这条河残存的、还在努力活着的东西。
赵商女也是很奇怪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喜欢干净明亮的地方,可这种脏乱臭的角落,她反而更想往里钻,就像有人怕蛇偏要去看蛇。就像刚猛人,选择挑战危险的地方,激发肾上腺素。无法用理性来解释清楚。
原来这座桥下面就成了很多流浪汉的聚居地,有捡垃圾的,有失业的,有家庭矛盾的,有得了绝症的,有逃犯。赵商女觉得在这里没有人关注,反而有一种解脱自在。但是她错了,矿区是一个完全统一的有序的世界,大家知根知底。而这里,这里聚集的流浪汉、逃犯和失业者构成了一个灰色地带……
一个雨天,赵商女去桥下,给拾荒的老太太送包子。她看见一个拾荒的大爷正把自己的塑料布分给另一个新来的男人遮雨,那个新来的脸上有一道疤。她看见赵商女的时候,目光像剃刀一样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赵商女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几天后,她在晚自习刷学校的公用电脑查资料查到这个家伙是一个潜逃数年的罪犯。
拾荒的老太太收拾纸板,纸盒,玻璃瓶,各种废弃物,存在桥下某个地方。老太太晚上也睡这里。外面还有个棚子遮住。赵商女有时候帮老太太捆废纸,老太太教她打结,有时候她就往里一坐,翻翻那些破玩意儿做做手工,甚至里面还放了一张工作台。老太太也随便她拿。她就常常从食堂带来了包子馒头油饼,甚至水果给老太太吃。
很快,真正的危险来临时……
棚子外面有人在笑。
这个笑是湿的,黏糊糊的,贴着棚子的缝隙钻进来,让赵商女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把手里正在拆的闹钟放下。闹钟是老太太前天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发条坏了,但齿轮还能用。赵商女在帮老太太拆零件——老太太说这些铜齿轮攒多了能卖钱。她的手指还捏着螺丝刀,指节有点发白。
棚子的塑料布门帘被一只手指拨开了。这只手指细长,指甲干净,中指上戴着一枚褪了色的金戒指,戒面磨得发亮。
一个男人探进半个身子。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肩上搭着一条灰毛巾,看上去不像流浪汉,倒像是刚从哪个建筑工地下了工。他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是从某个培训班里学来的——露六颗牙,眼睛弯成两道缝,但弯得不够,眼角的肌肉没有跟着动。
“妹子,这儿就你一个人啊?”
赵商女没有说话。她的手慢慢从螺丝刀上移开,垂到身体一侧。棚子里很暗,只有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男人脸上。她看清了他的眼睛——他在扫她的脸,扫过她的衣领,扫过她放在地上的书包。
“你走错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钉钉子。
男人没有走。他又往里探了一点,肩膀把塑料布门帘整个顶开了。赵商女看见他身后还有一个影子在晃。
“走错啥嘛,都是出来混的,认识一下。”男人很有耐心地试探着,像一只狗在用爪子扒拉栅栏门,看里面的人会不会尖叫,不叫,就再用力一点。
赵商女往棚子里侧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到了老太太堆在墙角的纸板。纸板晃了一下,最上面几片滑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股灰。退到头了。她的脚后跟踩到了一小片东西——是老太太捡来的螺丝刀,很大,一字口的,螺丝刀头已经磨得有点秃了。
“别退了嘛,撞到墙了。”男人笑了笑,这次没有露出六颗牙。
他伸出一只手,抓向她的手腕。
赵商女蹲了下去。
不是怕,是抓东西。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喷瓶——她用烂辣椒泡水装进去的。老太太说这玩意儿驱虫好使,棚子里蟑螂太多。她试过,不止驱虫好使。
她抓起喷瓶,拇指压住喷嘴,对着男人的脸按下去。
一道红色的水雾在黑暗中炸开。
男人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叫声——短促、尖锐、像狗被踩了尾巴。他整个人往后弹开,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撞在棚子的铁架子上,铁架子哗啦一声歪了半截。他嘴里喊着什么,但辣椒水已经渗透了他的上下眼皮,辣椒素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球。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身后那个影子骂了一声娘,从门口扑进来。赵商女看见他又高又壮,脖子粗得像安全帽的安全桩,一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她没有犹豫,直接从男人身边钻了出去,往棚子后面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棚子后面是老太太种的几棵丝瓜,丝瓜藤下面是一片软泥地——昨天刚下过雨,排水沟的水漫上来过,泥地烂得像一锅没搅开的糨糊。赵商女绕过了那片泥地,站在老太太晾纸板的水泥台上。
壮汉追过来的时候没看见泥地。他一脚踩进去,淤泥一下漫过了他的脚踝。他骂了一声,想把脚拔出来,但泥地像一只饿极了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小腿。他越挣扎陷得越深,脚在泥里搅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泥巴在往下咽什么东西。
赵商女站在水泥台上,看着他。她的呼吸很急,肋骨在拉链衫下面一起一伏。
弯腰,从水泥台下老太太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捆打包带,熟练地打了一个活结,把绳子另一端系在水泥台旁边的钢架子上。然后她把活结那一端丢在泥潭和水泥台之间的地面上。
“来。”她说。
壮汉楞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绳圈。
赵商女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稳稳地拉着绳子。壮汉一把用力拽,整个人拉着绳子借力把自己从泥里往外拖。绳结在一瞬间收紧,把他那只粗壮的手腕死死扣住。他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打包带已经勒进肉里,活结变成了死扣,越动越紧。
此时壮汉想用另一只手去解,但那只手还拿着钢管。
这种活结叫猪蹄扣,老太太教赵商女打的这个结。以前村里杀猪绑猪蹄用的,猪越挣越紧,没有挣得开的………
壮汉用一只脚踩住一块稍硬的地方,勉强稳住身体。他眼睛瞪得血红,抡起了钢管。
赵商女往后退了半步。
钢管抡出去的角度偏了,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她身后水泥台边缘裸露的岩石上。一声刺耳的金属与岩石的撞击声在桥洞里炸开。
火星溅起来,几片碎屑从撞击点崩出。一块不规则的尖锐石片从撞击点飞出,像刀片一样削过她左耳的上缘。
她感觉到一阵奇异的凉意从耳廓掠过,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灼痛。
她伸手捂住耳朵的时候,手掌里全是血,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耳朵上的灼痛和血液的黏稠,让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一小片耳朵没了。她捂着耳朵跑来,直到来到桥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
“喂,110吗?我要报警。位置在玉希市三环外,仙雨河,走仙桥下面的枯水河道。有两个人贩子,一个被我用辣椒水喷了,一个陷在泥里。你们派人过来。”
………..
此刻的赵商女,坐在青年旅馆201的大床上,自嘲了一声,
“赵商女,你不是在和歹徒斗,就是在和警察斗。”
她看着自己绷带加压固定的右脚踝。
无奈地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