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欺天大阵中也是一种折磨,而且是比软禁好不了多少的折磨。
无非只是有任羽幽或者苏子前来探望罢了。
秦垣已经开始失去时间的概念。
他丹田有伤,其中空空如也,道炁被封,感受不到任何道炁的流转。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怀中那枚定心石。
然而石头中的道炁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每天,他从中抽取一丝,送入丹田,滋养那颗几乎枯竭的丹田。
那道炁少得可怜,如同一滴雨水落入干涸的河床,瞬间就被蒸发殆尽。但就是这样微弱的润养,才让他的丹田没有彻底枯萎。
秦垣知道,一旦无名鹅卵石中的道炁耗尽,他的丹田就会像失去水源的土地,龟裂、干涸、最终彻底废掉。
所以他不敢多用。每天只取一丝,像守财奴数着最后几枚铜板,小心翼翼,精打细算。
更让秦垣煎熬的,是孙有为的消息。
依旧没有。
神霄道派的弟子几乎翻遍了江右的山山水水,沿着闾山法脉退走的方向一路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清一道长又起了几卦,卦象依旧模糊——未死,受困。
被困在哪里?被谁所困?一概不知。
秦垣每次看到任羽幽或苏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没有消息。
他不敢问,因为怕听到最坏的结果。
但不问,心中的煎熬更甚。
秦垣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继续从定心石中抽取那一丝道炁,送入丹田。日复一日,如同苦行僧的修行。
这一日,阵外来的人比往常多。
除却苏子、任羽幽之外,还有清瑾掌门、清一道长、清岩长老。
几人站在石台边缘,隔着光罩看着秦垣。他们的面色凝重,似乎在商议什么重要的事。
秦垣睁开眼,看着他们,轻声道:“掌门真人,可是有事?”
清瑾掌门点了点头,对清一道长道:“师兄,你把情况和他说说。”
清一道长上前一步,捋须道:“秦道长,掌门师弟在古籍中找到了一味修补丹田的药方,或许能让你的丹田先恢复起来。封禁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但丹田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到那时,就算封禁解开了,丹田也废了。”
秦垣的心一动。
修补丹田?如果真的能让丹田恢复,就算道炁被封,至少他不再是一个废人。
他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清一道长摇了摇头:“不需要你做什么。药方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大部分药材神霄道派都有,只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秦垣问。
“地龙骨。”清一道长道,“这不是真正的龙骨,而是一种生长在地脉深处的灵矿,形如枯骨,蕴含极其浓郁的地气。对于修补丹田、滋养内丹有奇效。但这种东西极为罕见,神霄道派的库藏中没有。”
清瑾掌门接口道:“我已经让周玄度和杜衡外出寻找了。他们二人对江右的地形最熟悉,知道几处可能产出的地方。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应该能找到。”
秦垣抱拳:“多谢掌门真人,多谢诸位长老。”
清瑾掌门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五日后,周玄度和杜衡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一块拳头大小、形如枯骨的暗黄色矿石,矿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隐隐有土黄色的光华流转。
那就是地龙骨。
清瑾掌门亲自验看,确认无误后,将矿石交给苏子。苏子又花了三日,与清岩长老一同炼制丹药。
丹房设在神霄峰后山的一处密室中,据说那是历代掌门炼丹的地方,烟火气中带着一股清冽的雷炁。
秦垣在大阵中等着。
他不知道丹药能不能炼成,不知道自己的丹田能不能恢复。
他能做的,只有等。
第七日,苏子捧着一只玉瓶,小心翼翼地穿过光罩,走进大阵。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意。她走到秦垣面前,蹲下身,从玉瓶中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呈土黄色,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散发着浓烈的药香。
“秦大哥,成了。”苏子略有些激动,“掌门真人说,这枚丹药能让你的丹田慢慢愈合。虽然封禁还在,但至少你的丹田不会枯竭了。”
秦垣接过丹药,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地底挖出的暖玉。
“苏子,辛苦你了。”
苏子摇了摇头,抹了抹眼睛:“秦道长,你快服药吧。”
秦垣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顺着喉咙直入腹中。
那股洪流是一种浑厚的、如同大地般沉稳的力量。
它缓缓沉入丹田,将那颗几乎枯竭的内丹包裹起来,如同春泥护花,一点一点地滋养。
秦垣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正在缓慢地愈合。
那股力量很弱,但很坚韧,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河床。
“有效。”清瑾掌门的声音从阵外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你的丹田就能彻底恢复。”
一个月。
秦垣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
一个月后,他的丹田就能恢复如初。虽然封禁还在,虽然道炁依旧无法调用,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丹田枯竭的废人。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药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垣每日依旧从鹅卵石中抽取道炁,送入丹田。但现在,有了地龙骨丹药的药力支撑,他的丹田不再像以前那样干涸。鹅卵石中的道炁消耗得慢了许多,石头还温热着,仿佛还能撑很久。
孙有为依旧没有消息。
秦垣已经不再问了。他知道,如果有消息,任羽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但他不愿意相信孙有为死了。
清一道长的卦象说“未死,受困”,他信。
他信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伙计,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去救。
他不能放弃。
这一日,傍晚时分,秦垣正在大阵中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阵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夹杂在一起,还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和低沉的喊叫声。
他睁开眼,看到谷阳从山道上飞奔而来,面色铁青,额头上满是汗珠。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谷兄?”秦垣喊了一声。
谷剑没有回答,径直跑到石台边缘,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颤抖,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怎么了?”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谷阳抬起头,看着秦垣,咬着牙道:“秦兄,出事了。”
“什么事?”
“你的行踪泄露,山门外来了一群人。”谷阳的声音沙哑,“七八个道派,还有民间法脉的人,少说有上百人。以元真道派的一个长老为首,在山门前集结,说要……”
“要什么?”
谷阳深吸一口气,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几个字说出来:“说要神霄道派交出你。否则,就是与天下正道为敌,他们就要……攻打山门。”
秦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转头,望向山门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山峦,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听到那些人的喊叫声,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们要逼神霄道派交人。
看来,还是有可以堪破欺天大阵的能人义士。
秦垣握紧了拳头。
“谷兄,”秦垣的声音沙哑,“掌门真人怎么说?”
谷阳摇了摇头:“掌门真人还没有发话。清一道长和清岩长老已经去山门了,周玄度带着弟子们在山门前列阵。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打着诛魔令的旗号,神霄道派不好直接动手。”
秦垣沉默了。
他知道,神霄道派已经为他做了太多。收留他,救治他,庇护他。
现在,因为他,神霄道派要面对天下正道的质问和威胁。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他不能让他们再为他冒险,不能再让更多的人为他流血。
“谷兄,”秦垣的声音很轻,“扶我起来。”
谷阳一怔:“秦兄,你……”
“扶我起来。”秦垣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得可怕,“我去山门。我跟他们走。”
谷阳愣在原地,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霄峰的夜,不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