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靠在楼梯间的墙边,手腕上的青玉镯还在震,像有根细针在皮肉底下轻轻敲。他没动,闭着眼等那股劲过去。刚才诺诺走的时候脚步还算稳,手机虽然没电,但人已经清醒,能自己回宿舍。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眼地面。黑纹已经退得差不多,通风口的白雾也散了,走廊干干净净,灯光明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不是。煞气退了,不是死了。它藏起来了,等下一个怕的人出现。
他抬手摸了下嘴角,指尖蹭到一点湿意,擦了下裤子就收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裂隙——教学楼西翼一楼拐角、实验楼地下室通风口外、图书馆后墙排水管旁——三处地砖下的黑纹已经连成线,再不封,明天上课的学生踩上去,轻则头晕心悸,重则直接疯掉。
他推墙站直,卫衣帽子还搭在脑后,没拉上。现在不是藏形的时候,是赶时间。
第一站是教学楼一楼拐角。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停。路过一间空教室,门没关严,里面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上午课的算式。他扫了一眼,脚步没慢。这些正常的东西越正常,越说明底下不对劲。
拐角的地砖果然有问题。靠近墙根那一片颜色深一块,像是被水泡过,其实没漏。他蹲下,左手按地,右手食指抬起,在空中虚画一道符纹。指尖凝出一点青光,落下去时像墨滴进纸,渗进砖缝。他低声念了句口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青光一闪即灭,地面轻微震了一下,像是有风从地底吹上来,又立刻停了。
黑纹淡了一分。
他收回手,喘了口气。罡气往下沉,丹田空了一小块。这种阵法不复杂,但费神。他没停,起身往实验楼走。
实验楼在校园北侧,离教学楼有段距离。夜里风大了些,吹得他卫衣下摆贴腿。他把手插进兜里,加快脚步。路过操场时看见几个夜跑的学生,耳机戴着,一边说话一边笑。他们不会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如果没人拦住那些裂隙,他们脚下的跑道就会开始发软,空气里会飘出那种让人想起最怕记忆的味道。
实验楼地下室通风口外,铁栅格边缘一圈潮湿,霉斑爬得密。他蹲下,手指再次凝罡,这次动作比刚才慢半拍。符纹刻到一半,指尖抖了一下,青光闪得不太稳。他咬了下嘴唇,继续画完。口诀念完,地面又震一次,这次震得久些,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挣扎了一下。
黑雾从栅格里缩了回去。
他坐地上缓了两秒,才撑着墙站起来。额头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没擦,转身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后墙排水管旁的地砖最严重。整片都泛黑,边缘翘起,踩上去会发出空响。他蹲下时膝盖有点软,扶了下墙才稳住。这次他没急着动手,先开了天眼。
视线穿地而下。三米,五米,十米……地下三十米处,一条细长的黑色裂缝正缓缓蠕动,像条死蛇翻身。它还没完全裂开,但已经渗出煞气,顺着地脉往校园各处爬。刚才那三处裂隙,都是它的分支。
他闭眼,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指尖重新凝罡。这一次符纹画得更慢,每一笔都像在拉一根快断的弦。最后一点青光落下时,他听见“嗡”的一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的。符纹入地,黑纹开始褪色,地砖慢慢恢复原样。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喘得厉害。
三个阵眼封完了。还差最后一个——主阵核,得在教学楼主楼顶层天台布。那里是地脉交汇点,能把三处阵眼连成闭环,真正锁住表层裂隙。
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往楼梯走。
教学楼一共八层,天台在第九层,要爬一段窄梯。梯子陡,灯昏,他一手抓栏杆,一脚踩一级,中途停了两次,靠墙歇息。第二次停下时,他咳了一声,没忍住,一口血吐在水泥台阶上,黑红黏稠,冒着微弱热气。
他拿袖子擦嘴,继续往上。
天台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风立刻扑脸。夜里校园安静,远处路灯排成线,近处楼影交错。他走到天台边缘,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掌心相对,把剩下的罡气一点点逼出来,沿着经脉送到指尖。
阵核不能用符纹,得用气引。他闭眼,默念清心诀为引,将罡气注入地面。青光从他掌心渗出,顺着地砖蔓延,像水泼在沙上,迅速扩散。三处阵眼的位置同时亮起微光,与天台连成四点一线,形成一个隐形的网。
阵成了。
他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喉头一甜,第二口血直接喷出来,溅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地上,炸开一朵暗红花。他没动,坐着,手还维持结印姿势,直到青光彻底沉入地下,四周空气稳定下来,再没有一丝震荡。
他知道,表层裂隙暂时封住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拖时间。
他撑着地,慢慢抬头,再次开启天眼。视线往下,穿楼板,穿地基,穿岩层,一直落到地下百米深处。
那里有一道真正的裂隙。
巨大,深邃,横在地脉中央,像被巨斧劈开的峡谷。黑雾从里面不断涌出,浓得化不开,翻滚着,扭曲着,带着一种活物般的恶意。它比他见过的任何凶煞都要老,都要深,像是从世界最初就开始腐烂的地方。
他的阵碰不到它。差得太远。
天眼看久了,太阳穴开始刺痛,像是有根针在往脑子里钻。他收回视线,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稳住。抬手擦嘴角,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硬痂。
他慢慢站起身。
校园还是安静的。路灯亮着,风从楼间穿过,吹动他卫衣帽子,啪地一下拍在肩上。他抬手把它拉起来,遮住眉眼,转身往天台门走。
脚步有点踉跄,但他没摔。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插进裤兜,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下到八楼,他靠墙站了会儿,等心跳平一些,再继续往下。
七楼、六楼、五楼……他没坐电梯,走楼梯。越往下,越稳。到了一楼大厅,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平静。几个学生从食堂方向走来,手里拿着饮料,说笑着经过大门。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如果不是他今晚走这一圈,明天这时候,他们中的某个可能已经站在旧档案室门前,听着小时候最怕的脚步声,再也走不出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
风迎面吹来,有点凉。他没回头,沿着主路慢慢往前走。宿舍在东区,还要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但没停。路上遇到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生笑了一声,男生说了句什么,两人又笑。他低着头,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抬头。
快到宿舍楼时,他停下,摸了下左手腕。青玉镯不震了,温的,贴着皮肤。他松了口气,抬脚继续走。
宿舍楼灯还亮着。一楼大厅有管理员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读。他刷卡进门,走上楼梯。三楼,走廊空荡,灯光明亮。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内和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书桌干净,窗台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水。他关门,反锁,脱鞋,躺上床,没开灯。
闭眼之前,他看了眼天花板。
那道深隙还在那里。他挡不住它。但现在,至少没人会因为怕黑而醒不过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