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西翼的灯还亮着，一层到三层都黑着，只有四楼资料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走廊尽头那扇旧档案室的门半掩着，像谁离开时没关严，又不像有人刚走过。空气里有股闷味，不是灰尘，也不是纸张发霉，更像地下渗上来的潮气，贴着地砖往上爬。
诺诺坐在资料室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咬了下指甲，又赶紧松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删掉一行字，重新输入。搜索栏里写着：“水体异常 人员失踪 案例”，回车后跳出几篇老旧报告，都是十年前的事故记录，跟卡塞尔无关，也没提过“水里危险”这种话。
她把笔记本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已经全黑了，树影压在玻璃上，看不出风动还是影子自己在晃。她想起白天在食堂门口，路明非拎着塑料袋站在那儿，卫衣帽子搭在脑后，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看她，像是盯着什么别的东西。他说“水里危险”，可泳池那天她根本没下水，只是站在边上，连鞋都没脱。但她确实听见了水声，不是哗啦那种，是沉在底下的、像有人在水里走路的声音。
她甩了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不能再查了，再待下去明天上课得打瞌睡。她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搭，拎包带门出去。走廊比屋里冷，头顶的日光灯一闪一闪，她抬头看了眼，没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她拐了个弯，朝东侧旧档案室的方向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边。可能是刚才查资料时突然想到，学院早期的建筑图纸会不会存在这儿？说不定能找到地下管道布局，看看哪段靠近水源。她以前从不来这层，听说这地方早不用了，钥匙也丢了，但门一直没焊死。
通风口在墙根，离地半米高，铁栅格有点歪，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过。诺诺路过时注意到，里面飘出一丝白雾，很淡，一眨眼就散了。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指尖碰到凉气，但没闻到异味。她皱了下眉，站起身继续走。可能是空调漏气，或者地下室潮气冒上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旧档案室门前的地砖缝里，有些细线一样的黑纹，颜色比瓷砖深，弯弯曲曲，像干掉的墨汁。她踩上去的时候没觉得异样，只当是污渍。可刚迈出一步，脚底忽然一滑，不是湿，也不是油，就是整块砖面突然变得不平。她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墙才稳住。
墙皮有点软，像是泡过水。
她喘了口气，心想真该早点回宿舍。正要转身，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她猛地回头，走廊空荡荡的，灯还是闪，但声音不在后面，在她脑子里。
那是一串脚步声，很小，很急，踩在积水里。哒、哒、哒……越来越近，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脖子一紧，手指掐进包带里。这不是现在的声音，这是她小时候听过的声音——八岁那年暴雨夜，她一个人在家，听见院门外有人踩着水往台阶上走，走得特别慢，最后停在门口，不动了。她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直到天亮才敢起来看，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雨水。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心跳开始撞肋骨，呼吸变浅。她知道自己在清醒状态下，眼睛睁着，能看到灯、看到地、看到门框上的锈迹，可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水在晃。她的手慢慢滑下来，抱住膝盖，蹲了下去。
地面比想象中冷。她蜷起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还在看前方，可视线已经对不上焦。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不是闪，是彻底黑了。黑暗里浮出一个影子，不高，穿着小号雨靴，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拎着一把滴水的伞。它站在那里，没动，也没靠近。
诺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想喊，但她知道喊不出来。小时候她就没喊，现在也不会喊。她只能看着那个影子慢慢抬起手，把伞举起来，伞面朝下，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然后它转过头，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
她的四肢开始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筋，越收越紧。她想抬手擦汗，手指却不听使唤。耳边的声音多了起来，不只是脚步，还有呼吸，很重，贴着她耳朵，一下一下吹着热气。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呼吸，是幻觉，可她的身体信了，肌肉绷到极限，又突然松垮下来。
她整个人滑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双手抱膝缩成一团。眼睛睁着，瞳孔失焦，映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她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气流声。包掉在地上，拉链开了条缝，手机露出一角，屏幕黑着，没电了。
走廊静了下来。灯不再闪，而是稳定地亮着，光线偏黄，照得地砖缝里的黑纹更明显了些，像活的一样，沿着墙角往她脚边蔓延。通风口的白雾又出来了，这次没散，聚成一条细线，贴着地面游走，绕过她的鞋尖，钻进裤脚。
她的脚趾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嗡鸣，像是电流不稳。墙上的影子消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她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旧档案室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光，里面比外面还黑，仿佛那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洞口，通向更深的地方。
她的指甲再次陷进手臂皮肤，留下四道红痕。她不知道疼，也不挣扎。她的意识还在，可已经被压到了最底层，像沉在井底的人，只能听见上面传来的声音，却再也浮不上去。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学院主楼的报时钟，敲了十一下。声音穿过走廊，震动轻微，震得她耳膜发痒。她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睛没闭。
钟声过去后，一切恢复安静。她的身体仍然蜷缩在墙角，姿势没变，呼吸微弱但持续。她的绿眸睁着，映不出任何光亮，像两片蒙了灰的玻璃。
教学楼外，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响。二楼窗户突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外面推了下。但没人看见。
诺诺的手指慢慢松开，滑落到地面。指尖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瓷砖，边缘锋利。她没反应。
走廊尽头，旧档案室的门无声地开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