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睁开眼，房间里已经暗了大半。窗外的光从橙红褪成灰蓝，楼下小路空荡荡的，刚才那个扶着路灯杆的学员不知去向。他坐起身，脊背离开床板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青玉镯贴在腕骨上，温凉依旧，但指腹蹭过玉面时，那丝震颤还在，像有根细线连着地底，轻轻扯着他的神经。
他没再调息，也没检查符纸。该做的准备都做了，现在要做的事不在房间里。
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抓过来穿上，拉链拉到下巴。卫衣兜里鼓着几张折好的黄纸，紧贴胸口，能感觉到轮廓。他站起身，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自己脑仁上。走廊灯亮着，照得瓷砖反光，和傍晚时一样，只是人少了，静了。
他顺着原路往行政楼走，脚步不快，也不停。路过训练场外围时，几个学员还在练刀，金属碰撞声叮当响，和之前一样。他扫了一眼，没人头顶冒黑气。高强度训练压住了魂体波动，这是好事，但撑不了太久。他知道。
行政楼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他站在台阶下，没立刻上去。右手抬了抬，像是想推眼镜，可他没戴眼镜，动作僵在半空，最后变成摸了下耳垂——这是他紧张时的新习惯，学来的，还不太自然。
两分钟后，他转身走了？没有。这次他没转身。
他踏上台阶，一步，两步，走到门前，抬脚跨过门槛。门厅里铺着深色地毯，吸了脚步声。前台没人，电梯灯亮着，但他没去按。昂热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尽头，他去过一次，是对方叫他去的。这次是他自己来。
走廊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灯光从顶上洒下来，照出一段段影子。他走到那扇木门前，停下，手搭上门把，顿了顿，然后拧开，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灯开着，不算亮，桌上堆着文件，咖啡杯放在角落，杯沿还剩半圈褐色痕迹。昂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一份报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路明非，眉头没动，眼神也没变，只是把笔放下，合上文件夹。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稳，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路明非没关门，就站在门口，说：“地下有东西在泄露。”
昂热没接话，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两下，三下，然后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办法感应到异常能量波动。”路明非说，没提天眼，也没说看到了什么形体、裂缝、黑雾爬行。他只说，“青玉镯一直在震，不是偶然的。医务室、教学区、宿舍楼，都有渗漏点。已经有学员中招了，开始做噩梦，魂体被蚀，再晚一点，他们会醒不过来。”
昂热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沉稳，不带怀疑，也不轻信。“学院有检测系统，仪器没报警。”
“仪器测的是龙威、血统浓度、言灵波动。”路明非说，“不是煞气。这种东西，你们的设备不认识。它不像龙族那么张扬，也不像死侍那样爆发，它是慢慢渗的，像水进鞋，一开始只是湿，等你觉得不对劲，脚已经泡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昂热没动，只是手指又敲了下桌面，节奏变了，慢了些。
“你凭什么认为情况严重？”他又问。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没变：“因为我知道它会往哪走。黑雾顺着地脉流向教学区，那边人最多。昨晚已经有学员喊‘门开了’，这不是幻觉，是魂魄被拖下去时看到的最后一幕。今天下午，我看见一个抱着书的学员走路发飘，头顶黑气比白天浓了一倍。明天，后天，会有更多人倒下。他们不会只是生病，他们会变成容器，变成通道，让地下的东西爬上来。”
昂热缓缓点头，没反驳，也没立刻答应。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放下，说：“你说的这些，没法写进报告。”
“我不需要报告。”路明非说，“我只需要你让我查。”
“查什么？怎么查？凭你一个人？”
“凭我能看，能感应，能画符。”他说，“我不需要人配合，不需要设备支持，不需要通知任何人。我只要你知道这件事，只要你不拦我。”
昂热沉默了。办公室里的灯似乎暗了一点，窗外的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可以查。”
路明非没动。
“但仅限于你一个人行动。”昂热说，“不要通知任何人，不要留下书面记录，不要在公共系统里调取数据。如果发现确凿证据，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在那之前，这事不能传出去。卡塞尔不是军营，也不是监狱，学生一旦恐慌，秩序会崩得比你想象的快。”
路明非点头。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昂热看着他，“你要是错了，浪费资源是小事，动摇人心是大事。你要是对了……那就更麻烦。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次事故，而是一次渗透。谁放开了封印？什么时候放的？有没有内应？这些问题一旦公开，整个学院都会震动。”
“我知道。”路明非说，“所以我不会声张。我会自己查，自己判断，自己处理能处理的部分。剩下的，交给你。”
昂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路明非没接这话。
“上周你还躲在宿舍里调息，对谁都爱答不理。现在你主动来找我，提这种事。”昂热的声音低了些，“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路明非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青玉镯。玉面温润，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想起楚子航靠在防护网边的样子，想起诺诺在食堂门口咬指甲的小动作，想起芬格尔一边啃汉堡一边嚷嚷“路哥请客”的声音。他没说这些。
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出事。”
昂热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的东西。“去吧。”
路明非转身，手搭上门把，准备关门。
“路明非。”昂热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如果你真发现了什么……别一个人扛。”昂热说，“你可以不信制度，但别不信人。”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把手往下压了压，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灯还亮着，照着他往前走。他没回宿舍，也没去训练场。教学楼在西边，晚上人少，适合探查。他记得医务室暂停接诊，通风口有异动，青玉镯那时震得最厉害。那里可能是入口之一。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很稳。卫衣兜里的符纸贴着胸口，能感觉到边角的硬挺。青玉镯贴着皮肤，震感比刚才强了一点，像是在提醒他，地底的东西，还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