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穿过走廊拐角，脚步没停，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没回头，可那股土腥气像是黏在鞋底，一路跟着他上了宿舍楼。三楼、四楼、五楼，楼梯间安静得反常，连平时总在阳台上吃泡面的芬格尔都没露头。他走到六楼尽头，推开安全通道门，外面是空旷的楼顶平台。
风比楼下大了些，吹得他卫衣帽子往后滑。他没去拉，径直走到边缘，靠着矮墙站定。从这儿能看见整座学院：教学楼、训练场、图书馆的尖顶，还有远处行政楼那根老是冒烟的排气管。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暖得不像话，可他手心发凉。
他盘腿坐下，膝盖上放着两手，掌心朝上。闭眼之前最后扫了一眼地面——水泥缝里钻出几根野草，歪着头晃。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土腥味压进肺底，然后开始调息。
丹田旧伤隐隐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在戳。他不管，继续往下沉气。黑雾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是他穿越那天的事：天塌了，地裂了，他站在山巅，青玉镯炸成碎屑，最后一道符烧尽前，听见有人说“你走不了”。现在想来，那不是人声，是地底传上来的。
他睁开眼，天眼开了。
眼前的世界变了。建筑轮廓淡成灰影，地面像被掀开一层皮，底下露出纵横交错的暗线。那些线原本该是金红色的，现在却泛着死气的青黑。他顺着最近的一条往下看，它从医务室下方延伸出来，像树根扎进土里，越往下越粗，最后汇入一条主脉。
那脉本该是亮的，现在却裂了。
裂缝在他视野里张开，像一张嘴。黑雾正从里面往外冒，不快，但不停。他盯着看了三秒，发现那雾会动——不是乱飘，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流向，往教学区那边爬。他猛地想起担架上那人喊的“门开了”，还有垃圾桶里那张画井的纸。井口裂开，伸手往上抓……根本不是梦，是魂魄被拖下去时看到的最后一幕。
他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视线往回收，扫过几栋楼。训练场边有三个学员在对练，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昨天在教室后排偷看他的人。此刻那人头顶飘着一丝黑气，细得像头发丝，缠在命魂上，一寸一寸往里钻。另一个在食堂门口啃汉堡的女生，魂体边缘已经开始发灰。最重的是医务室床上那个，整个人都被黑雾裹着，只剩一点微光在挣扎。
不是病，也不是压力。
是煞气蚀魂。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视野收窄，专盯龙脉裂隙。裂缝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硬撕开的，而且还在扩大。每扩一分，黑雾就浓一截。他试着往深处探，可刚靠近裂口中心，眉心突然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捅进来。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天眼被迫中断。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慌。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了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雾，是形体，巨大、扭曲，贴着封印内壁缓缓爬行。来不及看清就被弹了出来。
他坐在原地缓了半分钟，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撑住了。帽檐拉下来一点，遮住发红的眼尾。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天眼用多了，神魂受损。以前在镇煞宗，师兄弟们谁敢这么耗，当场就得躺三个月。可现在顾不上。
他扶着墙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下到五楼时，右手不自觉摸了下额头，又放下。咬嘴唇的习惯改不掉，越紧张越想咬。他忍着，只让牙齿轻轻磕着下唇内侧。
走出安全通道，走廊灯亮着，照得瓷砖反光。他没回房间，拐了个弯往另一侧走。这边是单人间，住的多是高年级学员。他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屋子，里面没人，床铺整齐，但桌上摊着本笔记，翻开的一页画满了重复的圆圈，中间写着一行字：“它说它饿了。”
他脚步没停，也没多看。转过拐角，进了林荫小径。这条路通向喷泉广场，平时人多，今天却清静。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聊天，声音不大。他从他们背后经过，眼角余光扫过去，三个人里有两个头顶泛着微弱黑芒。
喷泉还在喷水，水花打在石沿上，溅起一圈白雾。他在旁边石凳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动了动，一丝罡气冒出来，在掌心绕了半圈，凝成一道短符。他对着空气轻轻一划，符形闪了半秒，散了。这是最基础的净魂符，只能驱散浅层污秽，碰上已经入体的煞气，顶多延缓腐蚀速度。
没用。
他把手指收回来，插进裤兜。兜里有几张符纸，都是昨晚重新画的，墨还没干透就折好了。他没拿出来，知道现在给也来不及。那些人已经中招了，再深一点，连梦都会变成真的。
他抬头看了眼行政楼的方向。楼不高，也就六层，旗杆上挂着卡塞尔的徽章旗，风吹得呼啦响。他知道昂热在那儿，可能正在开会，也可能在喝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他可以现在走过去，敲开门，说“地下封印裂了，你们得处理”。但他没动。
说了有用吗？
学院信数据、信检测仪、信言灵评级。他一个破格级学员，连血统检测都能让机器炸，谁会听他说“我用眼睛看见地底有鬼在爬”？艾比还算讲理的，换了别人，怕是要直接送他去心理科。
可要是不说呢？
他想起楚子航靠在防护网边的样子，金瞳褪去，脸色发白，手还在抖。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明白了——奥丁的印记不是单独发作的，它和地底的东西有关联。那些黑气，不只是侵蚀普通人，也在刺激已经被污染的命魂。楚子航撑得住一次，未必撑得住第二次。诺诺也好，凯撒也罢，甚至那个整天嚷嚷要请他吃饭的芬格尔，只要还在这片地上待着，迟早会被拖进梦里。
他站起身，帽檐压低，转身朝宿舍区反方向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走过训练场外围时，几个学员正在练刀，金属碰撞声叮当响。他扫了一眼，没人头顶有黑芒，大概是因为高强度训练反而压制了魂体波动。这算好消息，但撑不了多久。
行政楼越来越近。他走到门前台阶下，停下。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他站在阴影里，没上去。右手抬了抬，像是想推眼镜，可他没戴眼镜，动作僵在半空，最后变成摸了下耳垂——这是他紧张时的新习惯，学来的，还不太自然。
两分钟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门关上，落锁。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脱掉外套扔到椅子上。青玉镯露在外面，温润如常，可他指腹蹭过玉面时，又感觉到那丝震颤，比医务室那次更明显。他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会儿。玉色没变，可他知道，这是因为它在报警。
他坐到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刚才在楼顶那样。呼吸慢慢平下来，心跳也稳了。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画面：裂隙、黑雾、命魂上的细丝、行政楼里说话的人。他不知道是谁在管这事，也不关心。他只知道一件事——
门确实开了。
有人没管住地下的门。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斜照，把玻璃染成橙红色。楼下小路上有个学员抱着书走过，步子有点飘，手扶着路灯杆停了一下才继续走。路明非看见他头顶那缕黑气，比白天更浓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青玉镯重新戴上。手腕一翻，袖口盖住。然后拉开抽屉，把剩下的符纸全部拿出来，一张张摊开检查。墨迹干了，符文完整。他重新折好，放进卫衣内袋，紧贴胸口。
做完这些，他坐回床边，没开灯。房间里渐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映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斜斜的亮斑。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