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路明非从宿舍出来时,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些,遮住了眉骨下的阴影。他没走主道,而是贴着墙根往教学楼东侧绕,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昨天傍晚的事还停在脑子里——楚子航靠在铁网边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知道那不是客套话,那种人不会说客套话。
今天第一节是理论课,但他不急着进去。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作战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动,有人拎着训练用的木刀,有人抱着教材低声讨论昨晚的作业。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空气里有点不对劲。
他站在三楼转角的楼梯口,右手插进卫衣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没用完的符纸。不是因为紧张才摸它,只是习惯性确认东西还在。他抬头看了眼医务室的方向,门关着,门口没人,但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担架车轮压过又被人匆忙擦过。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上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学员,走路踉跄,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周围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还有人直接转身走了。
路明非没动。
担架经过转角时,那人突然挣扎起来,手臂猛地抬起,嘴里重复着一句话:“……门开了……门开了……”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医护人员按住他肩膀,加快脚步往医务室送。门打开又关上,走廊恢复安静,只剩下几个学生站在原地小声议论。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听说前天晚上还有人半夜尖叫,整层楼都没睡。”
“医生说是精神压力太大,可谁信啊?一个个都是精英学员,能扛枪能跑障碍,怎么就扛不住一场考试?”
路明非听着,没回头。他记得昨天晚饭后路过公告栏,看到一张新贴的通知:近期部分学员出现短暂意识模糊症状,请注意休息,避免过度疲劳。落款是校医室,字迹工整,语气轻描淡写。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疲劳。
他缓步往前走,停在医务室对面的走廊尽头。门缝底下透不出光,里面静得反常。他站了几秒,左手无意识抬了一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青玉镯的一角。玉面温润,看不出异样。他很快拉回袖子,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衣服。
上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走廊人流变少。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扫到医务室门口的地砖上有一点水渍,颜色偏深,边缘不规则。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药水味,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土腥气,像是雨后翻过的老墙根。
他站起身,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下。
回到教室时已经迟了五分钟。教授正在讲龙类行为模式分析,投影屏上是一组数据曲线。没人注意到他进来,只有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朝他瞥了一眼,又迅速低头记笔记。他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前排两个女生低声说话。
“你们知道吗,昨天夜里心理辅导室接到二十多个预约,全是做噩梦醒不过来的。”
“我也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上,下面有东西在叫我的名字。”
“别说了……我昨晚也梦到井了。”
路明非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他想起刚才那人反复说的“门开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巧合太整齐,不像偶然。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他在座位上多坐了几分钟,等人都走完了才起身。走廊空了,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他沿着线慢慢走,路过一间空教室时停下,透过玻璃往里看。
黑板上写着几行粉笔字,是某个学生留下的:
“你听见了吗?”
“它们在地下说话。”
“别睡,一睡就会被拉下去。”
字迹歪斜,像是急促中写下的。讲台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揉皱的纸团,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口井,井口裂开,伸出几只手。
他推开门进去,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平。线条简单,但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他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垃圾桶。
走出教学楼时,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主路上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但语气明显紧张。他走过时听到一句:“……有人说梦见持刀的黑影,长得特别像楚子航发狂那天的样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操场方向传来训练哨声,远处有人在练习格斗术。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然后拐向图书馆。路上遇到几个熟面孔,对方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不在乎。他知道区别,怕是情绪,不知道是距离。他从不指望别人理解他,就像他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在艾比掌心看到黑线,也不会说为什么一张黄纸能让狂血安定。
他只知道,这一世,先护住身边人。
而现在,身边的人正一个个出问题。
他在图书馆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眼钟楼。时间刚过中午。阳光很好,天空干净,连云都稀疏。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五个学员,症状一致,医学查不出原因,心理学也束手无策。不是疾病,也不是意外。这是有东西在动。
他摸了摸兜里的符纸,又放下。
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路过医务室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内部消毒,暂停接诊。”
他站定,左手缓缓抬起,袖口再次滑落,青玉镯一角露了出来。玉面依旧温润,可他指腹扫过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敲。
他立刻拉下袖子。
没再看那扇门,也没再停留。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医务室里,一片漆黑。床铺整齐,仪器关闭。只有角落的通风口栅栏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刚刚有人伸手拨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