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的反光刺眼,楚子航的脚步在训练场铁门边缘停了下来。他没继续往前走。主路上树影斜切,阳光照得人发晕,可他胸口那股凉意还在,像一块井底石压着心口,沉甸甸的,不散。
他转身,往回走。
沙地上脚印还清晰,他自己倒下的痕迹、路明非半蹲时留下的膝盖印,都还在。风不大,只卷起一点浮尘,扑在防护网上,沙沙响了一声。他走到原处,盘腿坐下,背靠铁网,动作自然得像是本就没离开过。
路明非站在不远处,帽檐压着眉骨,正望着远处空地出神。他听见脚步声,也听见那人坐下的动静,但没回头。直到楚子航调整姿势时,作战服摩擦沙地发出一声轻响,他才侧过脸看了一眼。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是被踩实的沙地和几道浅痕。没人说话。风吹动卫衣的下摆,路明非把双手插进兜里,指尖无意识碰到了那张还没用完的符纸边角。他没掏出来,只是捏了捏,确认它还在。
楚子航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训练场中央那块裂开的测试平台残骸上。那是刚才实战课留下的,金属板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断裂的线路。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问天,也像问自己。他没看路明非,语气里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知道。
路明非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口被风吹起一点,青玉镯内圈那道细纹已经延伸到了手背,像一条暗红的线,悄悄爬进了皮肤。他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遮住裂痕。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动用罡气镇压煞源,它就多蔓延一分。他不知道这东西最后会到哪一步,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想起穿越那天的事。老家堂屋里,亲戚围坐,冷言冷语,原主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他站在门外,魂体初融,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心疼——那孩子活得太委屈了。
后来他在卡塞尔学院醒来,看到艾比掌心黑线暴起,知道那是因果反噬;看到诺诺水汽缠身,知道她劫煞将临;看到楚子航眉心血光隐现,知道他命魂不稳。这些人一个个出现,吵吵闹闹,烦是烦了点,但……都不是坏人。
他不想再像前世那样,拼尽一切护住苍生,回头却发现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先护住身边人。
他在心里说完这句话,依旧没开口。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
楚子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人帮人,不需要理由。就像有些刀出鞘,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挡住那一刀。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的位置。符纸还在,贴着心脏的地方,凉意没散。他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坐下的位置旁边,有一小撮被风吹来的沙粒,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丘。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沙堆塌了,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之前在这里写过什么,又被风抹平了。
“以后有什么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可以找我。”
不是感谢,也不是效忠,就是一句简单的承诺。像战友之间递出的一颗子弹,不多,但够用。
路明非转头看他。
楚子航没动,金瞳对着黑眸,眼神很静,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他就坐在那儿,背靠着铁网,手放在膝盖上,像个随时能站起来战斗的人,但此刻却愿意停下来等一句回应。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一瞬,但楚子航看见了。他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风又吹过来,带着沙地晒热后的干涩味道。路明非把帽檐往下拉了半寸,遮住眼睛。他左手藏在袖子里,拇指轻轻摩挲着青玉镯的表面,那里新添的裂纹让他指尖有点发麻。但他没表现出来。
楚子航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自己刚才拨开的沙地上。那道划痕还在,隐约能看出是个“谢”字的起笔,但下半部分已经被风填平了。他没再去碰它,就让它留在那儿。
两人又沉默下来。
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叮叮当当的,混着学生走动的声音。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还有人在争论刚才训练场的事。那些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热闹是真的。
他们没参与,也不打算参与。
楚子航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感受着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他左脸那道疤有点发紧,像是旧伤在提醒他还活着。他没去摸它,只是任它在那里。
路明非靠墙站着,一只脚微微前伸,鞋尖点着地面。他听着远处的动静,也听着近处的风声。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注意到楚子航的变化,也会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能力来源。但他不在乎。只要这些人不惹到他头上,他懒得管。
他只护住身边人。
楚子航忽然说:“你刚才走的时候,很多人都让开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
“不是怕你。”楚子航说,“是不知道你。”
路明非没反驳。他知道区别。怕是情绪,不知道是距离。他从不指望别人理解他,就像他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能看见煞气、为什么能用一张黄纸稳住狂血。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楚子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接过符纸的那只手掌心,现在只剩下一丝温热。阳光晒久了,凉意退了,但感觉还在。他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我会还的。”他说。
路明非没问还什么。他知道这种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句:“好。”
然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没动地方。帽檐下的阴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鼻梁和嘴唇露在外面。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一闪,又落回去。
楚子航靠在铁网上,仰头看了眼天空。云不多,阳光很足,照得人眼皮发烫。他闭上眼,让光线透过眼皮形成一片红晕。他没睡,就是在休息。
两人都没再说话。
训练场边缘安静得像是被隔开了。外面人来人往,议论纷纷,可他们这儿就像没变过一样。沙地、铁网、两个坐着的身影,还有一个始终没离开的人。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下一节是理论课,他可以不去。楚子航也应该有安排,但他没动,那就再待一会儿。
他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指尖凝着一点看不见的罡气,在掌心绕了一圈,又散了。这是习惯动作,紧张时才会这样。但现在不是紧张,是放松。
他难得觉得轻松。
楚子航睁开眼,看见他这个动作。他没多看,只是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坐得更稳了些。
风从东侧吹来,卷起一小撮沙尘,扑在防护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路明非抬起左手,袖口滑落一寸,露出手腕内侧。那道裂痕已经越过了手背关节,像一根红丝线,悄悄往指根爬。
他迅速拉下袖子。
楚子航眼角扫到了。
他没说话,也没指出来。
只是把手按在胸前口袋上,又确认了一次符纸的位置。
阳光斜照,训练场的影子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