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沙地上，反射出一层薄亮。楚子航的眼皮动了动，手指先是蜷了一下，接着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头顶的天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眨了几下，才看清防护网的金属格栅横在眼前，锈迹斑驳，像老照片里的旧铁窗。他试着动脖子，后脑勺还压着地面，肩膀酸软，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胸口不再有那种被铁钳夹住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失控了。
一拳把人打飞，意识像是沉在水底，听见声音却没法回应。再然后……有人走到他面前，手贴上眉心，一句话，风就停了。
他偏过头。
路明非还在原地，半蹲着，膝盖顶着沙地，双手放在大腿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他没看楚子航，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可楚子航知道，他一直都在。
“你……”楚子航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做了什么？”
路明非这才抬眼。
黑眸对上金瞳，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没说话，右手慢慢伸进卫衣右兜，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箓。纸边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捏过，颜色也不太均匀，一角微微泛灰。
他把符纸轻轻放进楚子航摊开的手心里。
动作很轻，像是放一片落叶。
符纸入手的瞬间，楚子航指尖一凉。那不是普通的凉，是像井水浸过的石头贴在皮肤上那种实打实的冷意，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但不难受，反而让脑袋清醒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张符，没问这是什么材料做的，也没问怎么用。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存在——卡塞尔学院没见过这种东西，炼金术里没有这种形式，言灵更不需要纸片当媒介。
可它就在他手里，凉着，稳着。
路明非站起身，动作不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他站在那儿，黑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风吹了一下发梢，露出一点耳廓。
“随身带，”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记得关门”，“能压狂血。”
楚子航抬头看他。
路明非低头回视，眼神没什么波动，但话继续往下：“等你体内奥丁煞气再发作，来找我，教你彻底压制的方法。”
说完，他顿了一下，没再多解释。
楚子航握紧了符纸。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他知道对方清楚他体内的问题，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他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承诺。一个不声张、不留痕、只对他们两人存在的约定。
他没问为什么是你，也没问凭什么信你。
他只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用力，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又坐了回去。算了，不强求。他干脆盘腿坐好，背靠着防护网，把符纸小心折了折，塞进作战服胸前的内袋里，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然后他仰头，看着路明非的背影。
“谢谢。”他说。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动，背对着他，听到后只轻轻应了一句：“不客气。”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远处传来广播声，是教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有点失真：“实战课暂停，所有学员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通知。”
没人动。
训练场边缘的人群依旧站着，三五成群，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盯着这边看，但没人靠近。刚才那一幕还在他们脑子里转——没有爆炸，没有闪光，甚至连一句咒语都没有，就那么一个人走过去，碰了一下，另一个差点龙化的S级学员就安定了。
这不合规矩。
可它发生了。
路明非转身，朝出口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稳，不快，不慢，肩膀没晃，脚步没乱。他走过人群边缘时，那些人自动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通道。有人低头，有人别开脸，也有人盯着他的手腕看——刚才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那块青玉镯好像闪了一下什么，但再看又没了。
没人拦他。
没人敢。
他穿过人群，走过铁门拐角，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从训练场东侧吹过来，卷起一小撮沙尘，扑在防护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楚子航仍坐在原地，背靠铁网，手还按在胸前口袋的位置。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沙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他倒下的时候留下的。旁边，是路明非半蹲时留下的两个膝盖印，很深，像被人用力按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接过符纸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风吹过耳侧，带来远处教学楼隐约的铃声。
训练场空了下来，只剩下沙地、铁网、散落的脚印，和一个靠网而坐的少年。
他没走。
他等着心跳彻底平下来，等着那股凉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等着某个念头在脑子里落定。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疤。
指尖划过旧伤，动作很轻。
走廊尽头的光影里，路明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完全听不见。
楚子航终于动了。
他撑地，慢慢站起，双腿还有些发麻，但能站稳。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整了整作战服领口，确认符纸还在内袋里，没丢。
他最后看了眼铁门方向，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
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走出训练场，踏上水泥地，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前方是学院主路，树影斑驳，阳光斜切在地面上，像一道道金线。
他沿着路走，没回头。
也没加快脚步。
就像只是去食堂吃个午饭那样平常。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