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雾气还没散尽,阳光斜照在沙地上,映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
医疗组的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路明非动了。
他从墙边直起身,帽檐下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兜里轻轻捏了一下那张符纸。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楚子航站在场中央,像根孤柱,四周是退开的人群,越围越密,却越隔越远。
他迈步往前走。
第一步踩进训练区边缘时,旁边一个高年级学员猛地往后一缩,撞到了同伴。那人没回头道歉,只死死盯着路明非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通道是人群自动分开的。
路明非走得稳。不快也不慢,肩膀没晃,脚步没乱。他目视前方,盯着楚子航眉心的位置,那里在他天眼里已经开始泛黑,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扩散。
两步,三步。距离拉近到五米时,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怀疑像针一样扎过来。路明非没理会。他的呼吸放得很平,舌尖抵着上颚,体内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往上提,指尖微微发麻。
四米。
楚子航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眼皮,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过左脸那道疤。他看见了路明非,眼神有一瞬的松动,像是抓住了什么能靠的东西,可随即又紧绷起来。他不自觉后退。
“别动。”路明非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走到楚子航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刚好够出手,也足够避开突然爆发的冲击。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一头受惊的野兽。
围观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路明非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野已经变了。
在他的天眼里,楚子航的命魂像是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一团浓稠的黑色煞气缠在眉心,不断往识海里钻,像有东西在里面搅动。那是奥丁的印记,正在反噬宿主。再晚几秒,这股煞气就会冲破压制,第二次暴动不可避免。
他不再犹豫。
右手往前递,指尖凝聚一丝无形罡气,掌心轻轻贴上楚子航的眉心。
“静。”
一个字出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可就在这一瞬,那股罡气顺着眉心穴位渗进去,像一捧清泉浇进滚烫的铁锅,发出细微的“嗤”声。
楚子航浑身一震。
他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意识瞬间下沉。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路明非的手背上。
煞气在退。
天眼里能看到那团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一点一点往回收,速度不快,但稳定。路明非的指尖始终没动,掌心贴着对方皮肤,能感觉到肌肉的抽搐和血管的跳动。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全没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这边,可手指一直没敢按下录制键。他们看着路明非,又看看楚子航,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没有光,没有咒语,甚至连动作都不大,可那种压迫感,比刚才那一拳飞人还要沉重。
煞气彻底退回命魂深处时,楚子航的身体突然软了。
路明非左手早有准备,迅速探出,一把扶住他肩头,缓住下坠的力道。他半蹲下来,让楚子航慢慢坐倒在地,背靠着防护网的金属支架。对方双目闭着,呼吸虽然急促,但节奏已经开始平稳,不再是那种失控般的喘息。
他没松手。
右手仍虚护在楚子航肩侧,防止他突然歪倒。他自己也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帽檐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还是抿着的,看不出情绪。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剩下的雾气卷走了一半。阳光更亮了些,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沙地上。
没人敢上前。
医疗组的人推着担架车已经到了外围,可带队的教官站在护栏边,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先别动。他看着场中的路明非,眉头皱得很紧,手里对讲机握得指节发白,却迟迟没说话。
学员们也没动。
他们挤在训练场边缘,三五成群,彼此交换眼神,可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刚才那一幕太怪了。没有言灵波动,没有龙血气息,甚至连装备都没用,就那么轻轻一碰,一句话,就把一个失控的S级学员给按住了。
这不像卡塞尔学院该有的手段。
可它确实发生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眼楚子航的脸。汗还在流,但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青白交加。他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擦掉汗渍。然后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半蹲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楚子航脸上,像是在等他醒。
一秒,两秒。
楚子航的眼皮动了动,可没睁开。
路明非没催。他只是坐着,膝盖顶着地面,双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心跳也不快,像是刚才做的事不过是从桌上拿了个杯子那么简单。
可他知道不是。
刚才那一瞬间,他调动的是前世修了三百年的清心诀真意。这不是言灵,也不是炼金术,而是另一种体系的力量。他本不想这么早暴露,可情况不允许。他不能看着楚子航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控,更不能让他被当成危险品隔离。
哪怕只多撑一秒,他也得接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教官终于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沙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走到离两人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
“你们……”他开口,声音干涩,“先别动他。等医疗组检查完再说。”
路明非没抬头,只点了点头。
教官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路明非那副样子,不动如山,不卑不亢,话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医疗组,抬手做了个手势。
担架车缓缓推进来。
可就在他们要靠近楚子航时,路明非忽然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个“停”的动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教官皱眉:“你干什么?”
路明非没理他。他依旧半蹲着,目光落在楚子航脸上。他感觉到不对劲。虽然煞气已经被压下去了,但命魂还在轻微震颤,像是被重物砸过的湖面,余波未平。这时候移动,可能会引发二次震荡。
他没解释。
只是把手放回楚子航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确保他姿势稳定。然后他低下头,靠近楚子航耳边,声音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内容。
但下一秒,楚子航的呼吸又沉了一分,像是终于睡熟了。
路明非这才缓缓松手。
他依旧没站起来,就那么半蹲在沙地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帽檐压着光影,遮住了眉眼。阳光照在他手腕上的青玉镯上,玉面温润,没反光,也没异象,就像一块普通的旧玉。
可就在那一瞬间,有个人看清了。
那玉的内圈,闪过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