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训练场还罩着一层薄雾,金属围栏上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
场边已经站了不少人,高年级的学员穿着作战服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聊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中央扫。
路明非靠在最外圈的墙边,帽檐压得低,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他来得不算早,但也没迟到。站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看清全场又不会被人注意。
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
楚子航从对面入口走进来,黑发贴着额头,左脸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明显了些。他没穿外套,只穿着训练背心和长裤,村雨刀收在腰侧的套子里,没拔出来。对面是个高年级学员,块头比他大一圈,脸上带着笑,朝他抬了下手,像是说“手下留情”。
两人站定,教官站在边上举手示意,声音不大但清晰:“实战观摩课,点到为止,禁止使用言灵,开始。”
一开始动作都很克制。对方试探性地出了一记直拳,楚子航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推在对方肩胛,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让那人退了半步。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几声轻啧,有人小声说:“还挺稳。”另一个人接话:“毕竟是S级种子,不至于在这种场合乱来。”
第三回合,节奏变了。
楚子航刚格挡下一记扫腿,落地时左脸突然抽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呼吸重了一瞬,像是鼻腔被什么东西呛到。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墙角的路明非,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楚子航身上。
下一秒,楚子航动了。
他右拳挥出的时候,速度快得不像人类。空气中似乎有股看不见的波动往前推,连场边的尘土都扬起一道细线。
对面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拳头还没收回,胸口就挨了实打实的一击。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上,直接倒飞出去,划过五米多的地面,在防护网前猛地撞停,反弹落地时滚了半圈,口里涌出一口血,趴在那儿没再动弹。
全场静了半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叫了一声,声音尖利:“操!”
人群炸了锅。有人往后退,踩到了同伴的脚,两个人一起踉跄;有人掏出手机就要录像,旁边立刻有人伸手挡住镜头:“别拍!找死啊!”还有人蹲下去看伤员,手指探了探鼻息,抬头喊:“还有气,快叫医疗组!”
教官站在原地,手里对讲机捏得死紧,指节发白。他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最后还是退了两步,背靠上了护栏。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指令,但最终没出声。
楚子航站在原地,喘着气。他右手还在抖,拳头上沾了点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有点空,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金色的瞳孔已经褪去,恢复成正常的黑色,可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呼吸太重,肩膀起伏剧烈,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
没人听他说完。
场边的人越退越远,原本围成半圆的学员现在全挤到了外围,有人甚至翻过了矮栏杆,站到了跑道上。议论声嗡嗡作响,压不住了。
“他刚才眼睛变色了,你们看见没有?”
“肯定用了高危言灵,不然哪来的力气?”
“不是说禁止使用的吗?教官怎么不管?”
“你傻啊,他那样子你还敢上去拦?”
“该不会……龙化了吧?”
最后那句话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一瞬。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仿佛怕自己也被传染似的。
楚子航听见了。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远处那个靠墙的身影上。
路明非没动。
他依旧靠着墙,兜里的手没掏出来,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紧抿的嘴角。但他看着楚子航,视线一直没偏。
楚子航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故意的”,或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站着,右手慢慢垂下,指尖还在颤。
医疗组的推车还没到。场内只有伤员微弱的呻吟声,和人群压抑的私语。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雾气撕开一条缝,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楚子航的背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空荡的训练区中央。
教官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所有人……后退三米,保持距离。等支援到达前,不准靠近中心区域。”
没人动。大家已经退得够远了,再往后就是出口台阶。有人低声问:“他会不会再发作一次?”
“谁知道呢……刚才那一击,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S级也不该这么离谱吧?”
议论声又起。有人偷偷拿眼角瞄路明非的方向,发现他也在这儿,顿时来了精神:“喂,你们说……路明非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别瞎扯,他又不是预言家。”
“可他真他妈邪门,你不觉得吗?”
这些话他选择不去听。他的注意力全在楚子航身上,那人的呼吸节奏、站立姿势、肌肉的细微抽动。他在判断,不是用天眼,也不是靠符箓,纯粹是多年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直觉。
他知道这事没完。
楚子航的状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再断一次。而周围这些人,只会让情况更糟。他们害怕,就会推搡;推搡就会激化;一旦有人做出攻击性动作,哪怕只是往前一步,都可能触发第二次爆发。
所以他站着,像根钉子扎在墙角,帽檐下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场中那个人。
楚子航慢慢抬起手,擦了把脸上的汗,手背蹭过嘴角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湿痕,又抬头看向人群,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困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控。
他记得每一招每一式,记得教官的叮嘱,记得不能用言灵。
可就在那一瞬间,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黑暗、火焰、一把断裂的刀,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现在那些都没了。只剩下胸口的闷胀感,和右手传来的阵阵发麻。
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整齐,是医疗组的人来了。推车轮子碾过沙地,发出沙沙的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让他们进去。
路明非依旧没动。
他的兜里还揣着那几张符纸,硬硬的边角贴着大腿外侧。其中一张是他昨晚准备好的,压在矿泉水瓶底下,今早出门前顺手塞进了口袋。
可能马上就要用上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一件事:楚子航需要帮助。
而他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站在原地没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