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还坐在床沿上。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帽檐压得低。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咔、咔,比刚才更清楚。他没睁眼。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蓝光在墙上一晃。他没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脑弹窗,顶栏跳出一行字:“【全院公告】学生会主席凯撒·加图索发布公开帖。”
帖子内容同步推到了所有人终端。标题就一句话:“不管路明非的血统测试结果如何,他的实力值得尊重。但我不会认输。”
走廊外头好像被人按了暂停。前一秒还有人扯着嗓子念帖名,这会儿突然没声了。有人“啧”了一下,把手机塞回裤兜。楼下路灯边那几个人散得比来时还快,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电脑屏幕上,原“打假行动组”的群聊人数从三百多掉到八十多。有人发了个问号表情,没人回。过了几分钟,群主把群名改成了“凯撒说的对”,然后设成了仅查看模式。
路明非没动。呼吸还是那个节奏,一层层往下沉,像往井里放东西,一尺一尺地,不急。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隔得久一些。不是推送,是投票系统更新了数据。原来那个“谁最可能是假S级”的问卷,他的名字从第一掉到了第四,得票率百分之九点七。评论区有人发帖:“凯撒都认了,我们还吵什么?”底下跟了一串“+1”。
有人翻出昨天测试室的监控,重新剪了。原来放大他放罗盘的手势说他在“做法”,现在把整段放出来,标出他站的位置——正好避开摄像头死角,角度准得不像是巧合。还有人扒出艾比离开测试室后的路线,发现她直接去了医务室,登记的是“突发性神经麻痹”,病历上写着症状与“高能灵压冲击”高度吻合。
这些事一件件发生,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噼啪一阵,又安静了。
路明非感知到了。不是用天眼,也不是用符箓,就是感觉到了。外面变了,有人把火压下去了。一个叫凯撒的人说了句话,另一个叫楚子航的人回了两个字:“认同。”
他没睁眼看。不需要。
他记得穿越那天的事。醒来躺在宿舍床上,十八岁的身体,二十几岁的记忆。镜子里的脸陌生又熟悉,卫衣还是那件从老家带来的黑色连帽款,洗得发软。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青玉镯,凉的,硌手,但踏实。
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也是他唯一带过来的东西。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热帖榜单刷新了。原来那条“江湖骗子”的帖子被举报下架,新登顶的是凯撒发言的截图,配文:“有些人,你还没看清,就别急着踩。”
下面有条评论被顶得很高:“你们发现没?从头到尾,路明非根本没回应过一句。不是不敢,是懒得。”
这话没人反驳。
宿舍楼彻底安静了。隔壁房间打游戏的声音也关了。有人戴上耳机刷帖,有人直接熄灯睡了。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干脆。质疑声不是被说服的,是被凯撒和楚子航的态度压下去的,也是被路明非那种不吭声的沉默逼退的。
他咬了一下嘴唇,很轻。这是紧张时的习惯,他自己都没注意。
不是紧张外面那些事。是丹田那里抽了一下。调息的时候,有股旧伤隐隐作痛,像根锈住的钉子在肉里拧。他没管,继续往下沉气,把那点痛感压进深处。像扔一块石头进井底,听不见落水声,也不想听。
窗外最后一点风把窗帘角掀起来半寸,又落下。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和心跳慢慢对上了拍子。
电脑最后一次弹窗,显示“热门帖变更”完毕,系统自动关闭了夜间推送。屏幕暗下去,反光里映出房间一角:床靠着墙,人坐着,帽檐下的脸看不清,只有鼻梁和嘴唇露在外面。
他想起老家的事。
叔父指着鼻子骂他废物,桌上亲戚跟着笑。他没反驳,只是把手按在叔父命门上,抽了那根缠了十几年的煞气线。叔父当场跪了,不是怕他,是身体本能地在避灾。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事不用解释。
现在也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一次都没碰。
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走廊尽头的灯好像也关了,门缝底下那道细长的光线没了,屋里只剩窗外的路灯黄光,斜斜铺在地板上,停在他鞋尖前面。
他闭着眼,呼吸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外面那些话他都知道。有人说他造假,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靠关系进来的。后来凯撒发了帖,风向变了,有人说“我们都错怪他了”。还有人扒出监控,说“他站的位置很讲究,不可能是巧合”。
他懒得看。
不是清高,是真的不在乎。
前世他耗尽神魂镇煞,死后连名字都没留下。那些被他护着的人,不知道他是谁。那些被他挡住的灾,没人知道曾经差点发生。他习惯了。
这一世,他就想护几个该护的人。至于别人信不信,随他们去。
丹田又抽了一下。比刚才重。
他皱了皱眉,把呼吸调得更慢。罡气在经脉里慢慢走,像水在沟渠里流,遇到堵的地方就绕一下,绕不过就停一会儿。不急。
手腕上的裂痕还在,绕了小半圈,边缘发黑。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窗外路灯下有人走过,影子一晃一晃的。脚步声轻,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怕吵到谁。那人走了之后,外面彻底安静了。
广播没再响,背景音乐也停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然后重新闭上眼。
呼吸沉下去。咔、咔、咔。呼、吸、呼、吸。
他还是没动。
电脑屏幕彻底暗了。反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一片黑。
他闭着眼,呼吸往下沉。丹田那点痛还在,但不抽了,变成一种钝钝的胀,像淤青快好的时候那种感觉。他没管,让它待着。
明天训练场的事他知道。楼下那几个人走之前说了,论坛上也有人在约。不是约架,是“切磋”。一群人想看看这个S级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没想好去不去。去了,是遂了他们的愿。不去,他们能堵到宿舍门口来。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但去也有去的道理。总要有人把嘴闭上。不是用话,是用手。他不想争排名,也不想证明什么。只是有些人,你不让他们亲眼看见,他们就永远觉得你是骗子。
前世他也是这么过来的。第一次镇煞的时候,没人信他。说他装神弄鬼。等煞气冲到面前了,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后来他救了那些人,他们也没道谢。不是忘恩负义,是怕。怕他那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世他不想再解释了。
如果明天有人来找麻烦,他就接着。不多说,也不留手。打完就走,谁要问,就四个字:祖传手艺。
他睁开眼,看了眼窗外。路灯还亮着,光晕一圈圈铺在地上,没有人在下面了。远处的钟楼指针指向十一点多,快半夜了。
他想了想,把腿放下来,站起身。走到桌前,拧开那瓶水又喝了一口。凉的,胃里一缩。他把瓶子放下,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几张符纸。硬的,边角有点翘,被体温烘了一天,纸面发软。
他抽出一张,放在桌上,用矿泉水瓶压住。明天要是真去训练场,带着就行。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不慌。
然后他坐回床边,没再盘腿,靠墙坐着,把帽子拉低。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