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沿着步行道往回走。
他走得慢。鞋底擦着地面，沙沙响。
拐过教学楼转角，两个男生站在自行车架旁边刷手机。
“那个破格级真出成绩了？”矮个子抬头问，“听说压过凯撒？”
高个子嗤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假的吧。你见过谁测试仪直接炸的？要不是昂热当场认下来，这数据早被删干净了。”
“可公告栏写着S级前三，名字排第一的就是他。”
“前三又没公布具体数值，谁知道是不是凑数的。”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凯撒派已经发话了，说这结果不算数。明天训练场，有人想试试他。”
路明非从他们身边走过，裤兜里的手指把符纸往深处塞了塞。
宿舍楼入口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轮廓：黑卫衣、牛仔裤、帽子拉到眉骨。
门自动滑开，走廊尽头的墙面电子屏正在刷新内容，学院内网论坛的热帖截图轮播。
一张图闪过，标题四个字：江湖骗子。
配图是测试室门口的背影，穿的就是他这件卫衣。照片拍得模糊，但帽子下露出的后颈和肩线够认。下面一行小字：“靠玄学骗过血统检测？请这位同学出来走两步。”
画面一闪，换成另一条帖子：“求证，昨天现场有没有人看清读数峰值？”底下跟帖清一色“没看到”“仪器冒烟了”“摄像头刚好死角”。
路明非走过屏幕前，目光扫了一眼。然后上了二楼。
走廊安静，只有洗手间水龙头在滴水。他刷卡进门，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自动跳出了登录界面，学院内网论坛首页。
标签并列滚动：实锤S级新星诞生？辟谣系统异常日志流出（附截图）凯撒粉丝团声明：拒绝承认虚假排名
他走近看了两秒，没坐下。伸手把电脑盖子合上了。
机器熄屏，反光里映出他自己半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沉在帽檐下的暗处。
他脱掉鞋子，坐到床沿，背靠着墙。闭眼之前扫了一眼窗外——楼下路灯刚亮，三个高年级学员站在灯柱下，穿着训练服，一人举着手机念：
“‘一个连言灵都没稳定释放的新人，凭什么踩在凯撒头上？’——精辟！”
另一个笑出声：“明天训练场见真章。”
第三人拍照发帖，嘴里喊着：“真相党上线，评论区给我冲！”
笑声散在风里，他们勾肩搭背走了。
路明非没睁眼。他把双腿盘起来，手放在膝盖上，呼吸慢慢变深。房间里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咔、咔、咔，像有人在敲木头。
过了会儿，楼下又有脚步声上来。两个女生路过门口，说话声透过门缝钻进来。
“你说他是真的吗？”一个压低声音问。
“不好说。”另一个回答，“但我查了历史记录，从没出现过那种数值峰值。就算有猫腻，也得有本事骗过昂热吧？”
“可凯撒派都说他是靠关系进来的……而且你看他平时，一句话都不多说，神神秘秘的。”
“但他救过诺诺你知道吗？潜水测试那次，氧气管被人动手脚，监控死角，没人发现。他就出现了。”
“所以才更奇怪啊，怎么偏偏是他？”
路明非睁开眼。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挤满了红点。他没点进去，只是划开论坛看了一眼。首页置顶帖是投票：“谁最可能是假S级？”他的名字排第一，票数甩开第二名三倍。
下面有人回帖：“他连言灵都没有，靠什么进S级？玄学吗？笑死。”
再往下翻了几条，突然看见一个不一样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本事？艾比那次你们不是不知道，连副校长都说没救了，他治好的。”
回帖只有两条。一条是“你也被骗了？”，另一条是“艾比自己都说是仪器故障，别脑补了”。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硬硬的，那块玉还在。
他从卫衣内侧口袋里摸出来，青玉镯，从老家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放着。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他摩挲了一下边缘，没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校园路灯全亮了，黄晕一圈圈铺在路上。远处主楼外墙的大屏幕开始播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但清晰：
“今日S级榜单更新引发广泛讨论，部分学员反映数据存在异常，技术组表示正在核查中，请大家理性看待测试结果，避免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广播结束，几秒空白，接着响起轻音乐。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窗边。拧开桌上那瓶水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微微一紧。楼下刚才那三个学员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他放下瓶子，没回床边，就那么站着。
论坛上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人说他造假，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建了群叫“打假行动组”。他没见过那些人，那些人也不认识他。但他们已经给他定了罪。
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下有人走过，影子一晃一晃的。
都不认识我。
他重新坐回床沿，闭眼调息。呼吸慢慢平稳，胸口起伏变慢。屋外的世界还在吵，有人发帖让全院选“最可能造假的S级”，有人剪辑测试当天的监控片段，反复放大他放罗盘的动作，配文“这是采血还是做法”。
他懒得管。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训练场，可能会有人来找他。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窗帘一角。电脑电源灯还在闪，红点一下一下，像心跳。
楼下又有人经过，这次是个男生，边走边打电话：“……真的假的？有人说这次S级里有个神秘人物，连凯撒都被压一头……不知道，但论坛炸了，都在扒昨天测试爆炸的事……”
声音渐行渐远。
路明非依旧闭着眼，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校园广播再次响起，播报明日天气与课程调整通知。语气温和，流程化，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数据异常”的插播从未发生。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然后重新靠回墙边，闭眼。
呼吸沉下去，一层一层，像落进井里。
窗外夜色浓稠，灯火星星点点。整个学院像是泡在沸水里的容器，表面翻滚着议论、怀疑、站队、嘲讽。而最深处，有一个人坐着，不动，不响，不接招，也不反驳。
风暴才刚开始。他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