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拎着塑料袋,热气从指缝里钻出来。阳光直直打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晒得水泥地发白。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有点打滑,停了半秒才继续往上走。
诺诺跟上来的时候喘着气,红皮衣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你走那么快干嘛?饭团都快凉了。”
他没回头,手扶了下额头。眉心那根铁丝又开始压着,不疼,但沉。罗盘在卫衣兜里贴着大腿,冰了一小块布料。
“我不饿。”他说。
“那你接我东西干嘛?”她抢前一步横到他面前,手里空着,刚才那袋饭已经给他了,“早上看见你就往这儿走,我以为你是去吃饭。”
路明非站住。她个子不高,抬头看人时眼睛睁得挺大,绿得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这会儿正皱着眉,指甲在拇指上蹭了两下,紧张的小动作,他昨天就注意到了。
“顺路。”
“顺路你能从宿舍绕到大厅再拐食堂?昂热都没你绕得勤。”她哼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他没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红头发吹到脸前。她抬手往后一拨,动作利索,像是习惯了自己动手解决所有事。这种人一般不喜欢被敷衍。
“昨天你说水里危险。”她盯着他,“后来我查了,游泳馆深水区上周淹死过一条金鱼。你要不解释清楚,我就去论坛发帖,标题就叫《破格级学员靠预言卖饭团》。”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她不怕这眼神。很多人怕,因为他很少笑,看人的时候也不闪,像能直接看到后面去。但她往前又凑了半步:“我知道你救过我。那次潜水测试,氧气管被人动了手脚,监控死角,没人发现。可你出现了。你不认识我,也没理由帮我——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空气静了两秒。
远处有学生端着餐盘走过,塑料托盘磕碰出响声。一只麻雀落在台阶边缘,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想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字一个一个落得很实,“先活过水里那劫。”
诺诺愣住。
“什么劫?”她问。
“你现在站的地方,底下是空的。”他抬下巴点了点脚下,“建食堂时挖穿了一条地下河,封了口子,但水压一直在涨。要是哪天裂了,第一个被冲走的就是站在门口的人。”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吓你。”他转身朝门里走,“是告诉你,有些本事不能教。知道多了,命不一定扛得住。”
食堂里冷气开得很足。他走到饮料机前按了瓶矿泉水,金属机身嗡嗡震动,掉下来的瓶子带着凉意。刷卡时手指有点僵,昨晚调息没调好,今天精神一直像隔着层纱。
身后脚步声追了过来。
“你每次说话都这么吓人吗?”诺诺站到旁边,手插进短裤口袋,“就不能好好聊一次?非得摆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那股闷胀感。
“我不是醒着。”他说,“是看得太清楚。”
“那你现在看清我了吗?”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久,久到她想避开却又硬撑着没动。
“你看重义气,做事冲动,信自己眼睛超过信别人嘴。”他淡淡道,“但也正因为这样,容易被人牵着走。有人给你递个消息,你就敢半夜翻实验室;有人喊一声帮忙,你就敢跳进深水池。你不怕死,怕没用上。”
诺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得不对?”他问。
“对……但你怎么……”
“你身上写着呢。”他把手收回来,瓶身在掌心滚了半圈,“就像你现在头顶飘着三个字:‘别惹我’。”
她忍不住笑了下,又马上憋住。“那你呢?你头上写什么?”
“写着‘别问我’。”
他抬脚往窗边走,没坐,靠着墙站定。窗外树影晃动,光斑在他肩头爬行。他望着外面,其实是在等那个背影彻底离开视线范围。
诺诺站在原地,抱起手臂。她不想就这么被一句话打发走。这个人明明和她年纪差不多,却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不是高傲,也不是冷漠,更像……把自己锁住了。
“我会证明给你看。”她说,“我不需要你提醒什么劫不劫的。我自己能搞定。”
他没回头。
她跺了下脚,转身往外走。红皮衣一闪,人就不见了。
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门外石板路上,路明非才微微闭眼。
眉心一跳,眼皮底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快得像是错觉。视野里,诺诺刚才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残影,一道细红线从胸口斜出,缠绕手臂,像要开出花来;而她后颈往上,黑雾如藤蔓般攀附脊骨,隐约成链状,随着呼吸轻轻蠕动。
红鸾星动,劫煞缠身。
他睁开眼,手指掐进瓶身,塑料凹下去一块。
不是现在……也别是我身边的人。
他低头看着空瓶,慢慢把它捏扁,折成一小团。几步走到垃圾桶前,扔进去。金属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拉起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阳光太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沿着步行道往外走,路过公告栏时瞥了一眼,电子屏正在滚动更新,S级血统测试结果即将公布,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几个学生围在下面刷手机,一边看一边议论。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没停下,也没侧目。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校园里到处都是人,走路的、聊天的、拍照的。笑声不断,但他走得安静。
走出二十米后,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食堂方向。
那里空了。只有台阶上残留的一小片水渍,在太阳底下慢慢变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拐角处,两个女生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是某个帖子的截图。其中一个指着内容说:“真的假的?有人说这次S级里有个神秘人物,连凯撒都被压一头。”
另一个摇头:“不知道,但论坛炸了,都在扒昨天测试爆炸的事。”
她们没注意到迎面走过的这个黑衣少年,手里还攥着一张被体温烘暖的符纸边角,从卫衣兜里露出来半截,很快又被他悄悄塞了回去。
路明非穿过人群,脚步没停。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一道不肯离身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