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罗盘搁在掌心。
铜壳还带着一点温热,像刚做完活的工具。他没动,也没抬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到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微微发白。
眉心那阵疼过去了,但压着,像是有根铁丝缠在里面,时不时抽一下。他闭了会儿眼,手指掐了掐太阳穴,再睁开时,门响了。
两声敲。
不急不慢,听着就不是艾比那种风风火火的节奏。他知道是谁。
门没锁。那人也没等应声,直接推开了。
昂热穿着白大褂,领带还是歪的。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吵了谁,又像是习惯了在这种安静里走动。
他没说话,走到桌前,把一个牛皮纸袋放下。袋子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用麻绳系着,没贴标签。
放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一秒。不是看,是打量,像在捕捉什么东西。
路明非低头看了眼袋子,又抬头看他。
“打开看看。”昂热说。
路明非没动。
“你不看,我可要说里面的内容了。”
路明非伸手解开麻绳,抽出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拍得不太清楚,像是很久以前的老底片翻印出来的。照片上是一片荒原,地势低洼,岩石裸露,远处有点模糊的山影。一个人站在中间,背对着镜头,穿一件深色道袍,袖子宽大,右手抬起,结了个手印。他脚下地面裂开几道纹路,像是刻了什么东西,延伸出去,没入土里。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昂热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跟着路明非的手指移了一下,然后移开。没说话。
第二张是近景。地上那些纹路更清晰了,能看出是符线,弯弯曲曲,组成个残缺的阵法轮廓。
第三张是从高处拍的全景,整个阵法像个不完整的圆,中心点正好是卡塞尔学院主楼的地基位置。
后面几张都是局部细节,有些地方已经长了草,有些被水泥盖住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走向。
“这人布完阵后失踪了。”昂热站在桌边,声音平得像念档案,“时间是一百年前。当时学院还没正式成立,这片地是个废弃观测站。他来了几天,画了这些线,然后就没了。没人知道他是谁,怎么进来的,也没留下名字。”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的脸。那眼神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但他留了句话。‘未来会有人来,替我守住这里。’”
房间里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一声,又一声,挺远的。
路明非没抬头。他一张张翻着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在那道袍的衣角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个暗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镇煞宗的徽记,一只衔着锁链的玄鸟。
昂热的目光又落在那根手指上。他看不清照片上的暗纹,但他看得清路明非的反应。那种停顿,不是好奇,是认识。
他眯了下眼,但没问。
路明非合上照片,放回袋子里,把麻绳重新系好。
“我会守住的。”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不是为了学院,是为了他。”
昂热没动,也没接话。他就这么站着,看了路明非一会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也不像在审问什么人,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点头,是那种“行吧”的点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嗯。”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阶,走到门框那儿,手扶上门板,正要拉门,忽然又停住。
他没回头。
“你的师兄,”他说,“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坐在那儿,手还放在罗盘上。他没看昂热,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上,袋子静静躺着,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
门外走廊有学生经过,说了句什么,笑声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昂热没催。
他等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他的手一直搭在门板上,没动。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失望,更像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叹气。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屋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路明非没动。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罗盘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出声。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学院的中庭,树影斑驳,几个学生在走动,有的抱着书,有的在聊天。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着光。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差十分。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是站着。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眼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没拆封的时候,像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现在它躺在那儿,却像一块碑。
他没再碰它。
坐回床边,他把卫衣帽子拉上来,遮住额头。眉心那根铁丝还在,但不抽了,只是压着。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来。
脑子里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追。
也不用追。
该做的事,他自己知道。
外面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屋子里,把桌角那袋照片的影子拉得很长。地板上的光斑一点点移动,爬过抽屉,爬上墙,最后停在门缝底下。
路明非依旧坐着,没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睁开眼,看了眼手表。十一点零三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开门。
走廊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成一段段。他走出来,随手关门,拧了下门把手确认锁好。
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卫衣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味,从楼下飘上来。
他一步步往下走,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
走到一楼大厅时,迎面看见诺诺从侧门进来。她穿着红色皮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
“路明非!”她喊。
他停下。
她跑到跟前,喘了口气,把塑料袋举起来:“你吃早饭了吗?我买了饭团和豆浆,给你带了一个。”
路明非看着她。
她头发有点乱,脸颊红红的,像是跑了一段路。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晃,里面的东西撞出声。
他没说话。
诺诺把手收回去一点,小声问:“……不吃吗?”
路明非伸手接过袋子。
“吃了。”他说。
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诺诺站在原地,看他背影。
他走出大门,阳光一下子铺满全身。远处食堂的屋顶在反光,旗杆上的旗子轻轻晃着。
他朝着那边走。
袋子在他手里晃了晃,热气透过塑料渗出来,碰到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