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起身。
诺诺先进来了。她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那几张符纸上停了一下,然后靠在门框上,咖啡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水里出事,”她说,“是认真的?”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他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把那几张符纸掏出来,挑了一张,放在床头柜上。半瓶矿泉水压住一角,符纸翘着边,像没贴好的膏药。
“你要是怕,就带着这个。”
诺诺皱眉:“我凭什么怕?”
“那你明天去游泳馆。”
她噎住了。
凯撒从她身后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动静不小。他站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宿舍挺干净。”他说,“不像能藏东西的地方。”
路明非没接话。
楚子航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没看路明非,目光落在门后那个挂衣钩上。上面挂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口磨了毛边。他看了两秒,然后坐到了靠墙的椅子上,把村雨刀靠在扶手边。
屋里安静了几秒。
凯撒先开口了:“听说你治好了艾比的崩坏。怎么做到的?”
路明非抬头看他。
“你是来问这个的?”
“算是。”凯撒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一个连血统评级都拿不到的学员,突然变成了能治言灵反噬的高手。换谁都会好奇。”
“那你就继续好奇。”
凯撒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诺诺在旁边笑了一声,挺小声的。
路明非把目光转向楚子航。
“你最近是不是开始做梦了?”他问。
楚子航的手指动了一下。
“梦见骑马的人,”路明非说,“拿着长枪,站在雾里。”
楚子航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路明非说,“你体内的东西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有人在你很小的时候把它种进去了。现在它快醒了。”
他顿了顿,又说:“村雨刀别碰超过十分钟。今晚换个地方睡,别回训练区那边。”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能治?”
“能。但得花时间。”路明非把符纸从矿泉水瓶下抽出来,折了两折,扔过去。楚子航接住了。
“随身带着。能压一阵子。”
楚子航把符纸收进口袋,没再说谢谢。
凯撒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这就信了?一张破纸?”
他转头看路明非:“你该不会真觉得自己会巫术吧?”
路明非没看他。
他把剩下的符纸塞回口袋,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裂痕在袖口下面。
凯撒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行。”他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别惹麻烦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得比来时还响。
诺诺看了路明非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指了下床头柜上那张符纸:“这个我拿走?”
“随你。”
她把符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跟凯撒出去了。
门没关。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回头,背对着路明非站了两秒。
“谢谢。”
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没动。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一眼手腕。裂痕比昨天深了,绕了小半圈,边缘发黑。
他正要把袖子放下来,后脑勺突然一凉。
像有人往脑子里吹了口气。
他没回头,也没动。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很近,像贴着他耳朵说的。
“挺能忍啊。”
路明泽靠在墙上。半透明,虚浮着,道袍下摆垂在地板上面一截,没挨着地。他手里抛着一枚铜钱,接住了,又抛起来。
路明非没看他。
“我都看见了。”路明泽说,“收小弟,发符纸,给人看病。你上辈子也这么爱管闲事?”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路明泽把铜钱弹起来,这次没接,让它掉在地上。
“你每用一次天眼,我就醒一分。你越强,我越实。等你手腕上那道痕绕满一圈——”
他没说完。
路明非转过头看他。
“你是黑王?”
路明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有点冷。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你是什么?”
路明泽歪头想了想,说:“你命里欠的。”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无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也照在路明泽身上。他的颜色淡了一些,像水彩被水冲过。
路明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了一声。
“下次见面,我会更清楚一点。”他说,“你躲不掉的。”
他没等路明非回答,就散了。像烟,从下往上,一缕一缕地消失。
屋里又安静下来。
路明非站在窗前,没动。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裂痕。
然后他把天眼打开了。
不是看人,不是看气,是往地底看。
眼前的世界变了。
宿舍还在,窗台还在,窗外的树还在。但他看到的不止这些。地底下铺着一层东西,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学院中心往外扩散,一直延伸到山脚那边。网已经烂了大半,有的地方断了,有的地方黑了,只剩几根丝还亮着,微微发光。
那些发光的丝线,和他体内的罡气,是同一种东西。
他认出来了。
这是玄门的镇龙阵。
可布阵的人是谁?
路明非把手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窗外。晨光很亮,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手里拿着咖啡。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他的视野里,整座学院都是建在残阵之上。
风吹过来,窗帘晃了一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没再看地底。
天眼关了,那些残阵的影像也跟着消失了。窗外还是普通的校园,普通的早晨。
路明非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台上。
他想起路明泽说的那句话——“你命里欠的。”
也许吧。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床边。
他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
调息。
气还是不太顺,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罡气在经脉里慢慢走。肉身得慢慢养,神魂得慢慢修,枷锁得一层一层解。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