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只把手腕抬到眼前看了看。那道裂痕比傍晚深了些。他用拇指压了压皮肤,有点麻,说不上疼,就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蹭。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体内的罡气还在乱窜,从丹田往上顶,撞得胸口发闷。这是第一次用天眼的后劲儿,比预想的麻烦。他试着把气往下引,可刚压住一头,另一头又冒出来,跟捉鱼似的,滑不溜手。搞了几次都没压下去,他索性不急了,就那么慢慢磨。
走廊里传来几声脚步,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艾比?”
“听说是……”
“……路明非?”
“……不可能吧……”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路明非没睁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节奏没变,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他其实有点烦。
不是烦那些人议论他,是烦这事儿还没完。艾比体内的煞气只是暂时压下去了,根还在。想彻底解决,得等他自己想明白,但这个不归他管。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刚这么想着,门被撞开了。
“哐”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半扇。走廊的灯光切进来一道斜光,照在地板上,刚好停在他鞋尖前。
艾比跪在地上。
西装外套早没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带歪在一边。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黑线,从手腕一直爬到肘窝,皮肤底下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他的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一只手撑着地,指节发白,抬头看路明非。
那个眼神挺复杂的,有恐惧,有羞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几小时前他还坐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让人滚蛋,现在他跪在这儿,像条被雨淋透的狗。
路明非没动。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艾比,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说得对……”艾比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再用一次言灵我就完了……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抬起手臂,那些黑线又往上爬了一截,快到肩膀了。
路明非还是没动。他在等。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艾比急了,声音拔高了一截,“退学决定我撤!我现在就签!”
他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掏出一张纸,手抖得厉害,纸边都捏皱了。“这是文件……我还没交上去……你看……”
路明非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接。
“第二件事。”他说,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以后别在我面前拍桌子。”
艾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拍桌子的样子,想起那句“最后三分钟”,想起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碎了。
他咬紧牙,腮帮子的肉绷得死紧。
“……好。”
就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站起身。
他走到艾比面前,右手食指伸出来,指尖亮了一点光,不刺眼,就是温温吞吞的一小团,像冬天呵出来的白气。
他点在艾比眉心。
那一瞬间,艾比整个人抖了一下。
黑气从他七窍里往外溢,鼻孔、眼角、嘴角,像烧焦的烟丝从缝隙里钻出来。那些黑线从皮肤底下往回退,退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们往后拉。空气里有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铁锈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路明非站着没动,指尖的光一直亮着。
三十秒。
不多不少。
黑气散了,艾比手臂上的纹路也消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连刚才那条发丝一样的黑线都没了。他活动了下手腕,不疼,不麻,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出过问题。
“这……这是什么力量?”他抬头看路明非,嗓子还是哑的,“不是言灵……也不是炼金术……你到底是谁?”
路明非收回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裂痕又深了一截,几乎要绕半圈了。他心想,第二次,比上次疼了点。
“祖传手艺。”
说完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然后指了指门口:“你可以走了。”
艾比没动。
他坐在地上,盯着路明非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他脸上换了好几种表情,有困惑,有后怕,最后全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最后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整了整领带。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退学文件,看了最后一眼,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祖传手艺,”他背对着路明非,声音很低,“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又晃了一下。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没躺下,也没继续调息。他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那道裂痕,用拇指又压了一下,这次疼得明显了点。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
神识没松。
几分钟后,他眉心跳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来自地下深处,很远,但很清晰。那股探查感像细针一样扫过他的识海,带着一种古老的频率,像某种符文在低语。
他睁开眼,微微抬头,朝地底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一座残破的上古阵法,和他的术法同源。至于布阵的人是谁,他大概也猜到了。
他没躲,也没反击。只是在那道探查感消失之前,把神识收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还不是时候。
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路过,是朝着他这边来的。脚步很轻,不止一个人。
路明非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左手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几张折好的符纸,硬邦邦的,贴着大腿,硌得有点疼。
他没抽出来,就那么搭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不急不慢。
路明非没应声,也没起身。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框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白。门口站着三个人。
红发的诺诺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杯咖啡,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好奇。
她旁边是凯撒,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冷淡,但眼神在打量他。
最后面是楚子航,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不是打量,是审视。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三个。
他心想,来得倒挺齐。
诺诺先开口了:“你昨天说我会在水里出事,到底什么意思?”
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劲儿。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他的天眼还没关,在她身上扫过——红鸾星动,劫煞缠身。比昨天又重了一点。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向楚子航。
在他的视野里,楚子航的命魂上缠着一团黑气,比艾比身上的浓得多,也深得多。那东西已经渗进骨头里了,和他自己的气息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楚子航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微微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凯撒把路明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开口了:“听说你治好了艾比的崩坏。我对你的能力很好奇。”
路明非看看他们三个,又看看门口。
这个组合出现在这里,挺有意思的。
他侧了侧身,让出一点位置。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