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云压得很低,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卡塞尔学院行政楼里安静得有点吓人。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斜的黄线。
路明非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洗得发白,运动鞋边角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窝囊,至少在艾比·盖茨眼里是这样。
艾比把一叠纸甩在他面前。
纸张滑到地上,一张边缘刚好停在他的鞋尖前。退学通知,红章盖得端正有力。“你的档案有问题,怀疑血统造假,你没资格留在这里。签了它,三天内搬出去。”
路明非没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秒。
艾比坐在办公桌后,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执行部副部长,三十出头,言灵评级B级。在他看来,路明非这种连言灵都激发不稳定的废物,根本不该出现在卡塞尔。
“听见没有?”他敲了下桌子。
路明非依旧低着头。
窗外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他半边脸。黑发黑眸,没什么表情,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但他的视野已经变了,就在刚才那一瞬,天眼开了条缝。
细密的黑线缠绕在空气里。有些连着墙角,有些贴着地面爬行。还有一根正从艾比的手腕往上钻,像条虫子,已经钻进骨头里了。
他心想,又是这种蠢货,死到临头还不知死活。
艾比又拍了下桌子:“你装什么哑巴?我给你最后三分钟,签字走人,别等我叫保安拖你出去!”
路明非抬起头。
眼神很平静。不是忍气吞声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强撑尊严的倔强。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好像你在说天气,而不是赶他滚蛋。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手麻?”
艾比愣了一下。
“尤其是用言灵的时候,太阳穴会胀?”
艾比下意识摸了下手腕。
“别用言灵了。”路明非说,“再用一次,活不到赶我走那天。”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
艾比皱眉想说什么,但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掌心。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正从皮肤底下缓缓爬出,在灯光下扭了一小段,然后停下。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路明非站起身,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一道黑色裂痕一闪而逝,像瓷器上的暗纹,刚出现就消失了。
第一次用天眼,代价还能承受。
他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校园主道上人不多,几个学员抱着书匆匆走过,看到他也没打招呼。没人会在意一个马上就要被退学的人。
三天前的事浮现在脑子里。
老家,堂屋。亲戚们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八菜一汤,烟酒齐备。叔父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一边吹气一边说话。
“明非啊,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念什么大学?听说你那个学校一年学费好几万?你们家老房子卖的钱,就这么被你败光了?”
旁边有人跟着笑:“可不是嘛,人家孩子早上班挣钱了,他倒好,混成个留学生,还是外国野鸡学校。”
另一个婶婶接话:“我看他是脑子不清醒,整天神神叨叨的,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笑声一片。
路明非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碗米饭,一口没动。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从小到大,每一次聚会都是这样。嘲讽、孤立、当众贬低,像钝刀子割肉,割了十几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视野变了。
无数黑色细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缠在原主身上。有的来自叔父的眼神,有的来自婶婶的语气,还有的,是从那些看似无心的话语里钻出来的。全是因果煞气,积年累月,越缠越紧。
他放下碗。
“你十年前借我爸三万块。”声音平平的,“说是要开餐馆,结果钱没还,餐馆也没开成。按年化八厘算利息,到现在,本息六万两千四百元。明天之前,打到我卡上。”
满桌人愣住。
叔父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谁借过钱?有借条吗?”
“没有借条。”路明非说,“但我记得。”
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没人看见动作,但那几根连着他和亲戚之间的煞气线,断了。
屋里突然静了一瞬。有个表妹莫名打了个寒颤,说怎么突然觉得冷。
路明非站起身,往外走。
门口,邮差刚送来一封信。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信封一角沾着点灰黑色的痕迹。他接过信,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抹。那点黑气就像灰尘一样散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屋里那些还没回过神的脸。
“路明非,这口气,我先替你出了。”
说完转身走了。
现实里,他正走在校园主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面叠着三张符纸,折成三角形,贴着胸口放。现在还用不上,但迟早的事。
前方台阶上,一个人迎面走来。
红发,绿眼睛,穿红色皮衣和牛仔短裤,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诺诺。她抱着一摞资料,脚步轻快,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往危险里走。
两人擦肩而过。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声音很低:“水里危险,别一个人下水。”
诺诺没听清,转头想问,他人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眉头皱起来,手指无意识碰了下嘴唇。想了半天,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莫名打了个寒颤。今天游泳馆的灯好像特别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她加快脚步,没再回头。
路明非走在前面,没回头看她。他知道她不会立刻明白,但他提醒了,就够了。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了他的卫衣帽子。他抬手扶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宿舍还在前面,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手腕上,那道黑色裂痕又闪了一下,比刚才长了一点。
第一次。
他心想,三重枷锁,第一道。
天边传来一声闷雷。雨还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