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三岁的时候,我们收到了来自天蝎星的正式函件。
不是纸质的,而是一段生物电信号,直接发送到了安的意识里。那天我正在厨房洗碗,忽然感觉到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很沉,走出去一看,安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尾针完全伸了出来,毒液一滴滴落在地板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伸向我。我握住他的手,下一秒,那些电信号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我的意识。
那是一段很长的信息。开头是正式的问候,然后是一段关于家族荣誉和传统延续的陈述。核心内容只有一句:根据天蝎星传统保护法第三十一条,凡具有天蝎星血统的个体,无论出生何处,均需在六岁前返回母星接受种族文化教育,以维系血统的纯正与传统的延续。否则,将被剥夺天蝎星公民身份,并影响其在星际联盟范围内的居留权。
发信人的编号是TR7。他的母亲。
我愣在原地。
“她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发颤,“她当年把你赶走了,现在又来抢你的女儿?”
安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封印了很久的悲哀终于浮上了水面。
“她不是要抢,”他说,“她是真的认为这样对我好。”
“对你好的方式就是把你吃掉?”
“在她的观念里,是的。”他说,“她从小被教育,雌性吃掉雄性是为了保证后代的生存,这是最高的爱。她当年没有阻止我逃跑,不是因为她恨我,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想被吃掉的孩子。她认为我有病,需要被纠正。”
“现在她认为小满也需要被纠正。”
安沉默了很久。阳台上小满正在用蜡笔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和一只蝎子,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标注是“妈妈”。她画完了,举着画纸跑过来,扑进安的怀里。
“爸爸你看,这是你。”
安低头看着那张画。画上的蝎子有两只大螯和一条弯弯的尾巴,尾巴尖上还有一个笑脸。他的眼眶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而是把小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满,你喜不喜欢自己的小尾巴?”他问。
小满想了想,说,“喜欢呀,它可以扎气球。”
“如果有人想让你用这条尾巴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那我就把尾巴藏起来,”小满认真地说,“像爸爸一样。”
安愣住了。他转头看我,我对他笑了笑。
“她什么都知道,”我说,“你每天半夜起来检查门窗的时候,她都醒着。你每次看那封旧信的时候,她都躲在门后面。她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安把小满搂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我不会让她带走小满,”他说,“我也不想再逃了。我要回去,但不是为了被吃掉。我要回去告诉他们,有另一种活法。”
“那我陪你。”我说。
“不行,”他摇头,“太危险了。天蝎星的雌性体型是我的三倍,她们的尾针可以麻痹一头成年星兽。你去了只会——”
“只会什么?”我打断他,“只会成为你的累赘?安,你忘了一件事。我是人类。人类不做营养包,人类做的是并肩作战。”
小满在我们中间咯咯笑起来,伸出两只小胖手,一只手拉住安,一只手拉住我。
“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打坏人呀?”
安看着她,又看着我。然后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轻松,如此没有负担。
“好,”他说,“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