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雾气还没散干净，警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村道尽头。陈默站在仓库小门前，手还搭在锈蚀的门把上，指节发白。他没急着推门，而是回头看了眼鸡舍——那二十只鸡安静地卧在里面，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不是。军用水壶上的凹坑还在响，轻轻一碰就嗡嗡震，跟通了电似的。
他拧了下壶盖，往里瞅了一眼，残渣黏在底，灰褐色颗粒沾着点血丝。就是这玩意儿，喂了鸡，鸡变怪物。他咬了下后槽牙，推开门进了仓库。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年稻草混着铁锈的味儿直冲鼻子。他摸到墙边拉线开关，“啪”一扯，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昏黄光晕照出满地杂物：坏掉的饲料桶、断了腿的木凳、一堆发霉的麻袋。角落里立着个老式工作台，桌面裂了缝，抽屉半开着，露出几截生锈的铁钉。
陈默走过去，从迷彩裤兜里掏出那个军粮袋。袋子表面磨损严重，帆布起球，缝线处结着泥块。他把它平铺在台面上，用指甲沿着内衬边缘一点点挑。退伍兵的手指头糙，但稳，挑线这种活儿在部队练过——拆弹模拟训练时，教官说手指抖一下，全队加训十公里。
线头松了。他撕开内衬，布料发出“刺啦”一声轻响。里面一层薄纸贴着，字迹模糊，像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大半。
他眯眼凑近。
“西南军区03号生物实验品”。
六个字，横平竖直，末尾还盖了个红章，印泥褪成暗褐色，看不清内容。他喉咙动了下，太阳穴突突跳。西南军区？他服役不在那儿，档案清清楚楚写着北部战区。这袋子怎么跑他家老宅墙缝里？
他翻来覆去检查袋子，里外都摸遍了，再无其他标记。可越看越不对劲——这布料厚度、缝线密度，不像普通军粮袋。而且，为啥偏偏是03号？1号2号呢？被人拿走了？还是……失败了？
他拉开抽屉，在一堆废纸和旧工具里扒拉，终于摸出个放大镜。镜片蒙灰，他用袖子蹭了两下，举起来对准那行字。
字迹清晰了些，连笔画里的飞白都能看清。他屏住呼吸，把放大镜压低，想看看红章底下有没有隐藏编号。额头不知不觉沁出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一滴，正好落在袋子底部残留的饲料颗粒上。
“啪。”
一声轻响，像灯丝烧断。
空气中突然浮出一道人影。
白大褂，戴眼镜，头发花白，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笔挺得像阅兵方阵里的军官。影像半透明，泛着淡蓝光，脚不沾地，胸口别着工作证，上面写着“研究员 张维国”。
陈默猛地后退一步，撞得身后饲料桶“哐当”倒地。他右手本能摸向腰间——那里空了，军用水壶被他放在台面上。他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人影，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影像动了。
“本产品可激活生物返祖基因。”声音从空气里传来，干涩，机械，像是录音设备坏了，“通过特定能量场刺激染色体隐性片段，诱导远古形态表达。实验代号‘归祖’，项目编号03，仅限内部测试，严禁外泄。”
陈默站着没动，耳朵竖得像雷达。
“目标物种为常见家畜，初步验证对象包括原鸡、原牛、野猪等。返祖程度与摄入剂量、个体基因纯度正相关。警告：高剂量可能导致不可控变异，建议单次不超过三克。”
影像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直勾勾看向陈默。
“若非授权人员接触本品，请立即上报西南军区第七研究所。销毁方式：高温焚烧，持续三十分钟以上，温度不低于一千二百摄氏度。”
话音落下，人影开始闪烁，边缘出现雪花纹。陈默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穿过光影，什么也没碰到。下一秒，影像“啪”地炸成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仓库重归寂静。
灯泡还在闪，滋滋作响。陈默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军粮袋——袋子完好，饲料残渣还在，可刚才那一幕，真真切切。
不是幻觉。
他弯腰捡起倒下的饲料桶，放回原位，动作机械。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激活生物返祖基因”。所以鸡不是疯了，是……变回去了？始祖鸟那种？那牛呢？猪呢？羊呢？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破木窗。晨光斜照进来，落在院子另一头的牛棚上。老黄牛趴在地上反刍，尾巴甩了甩，赶走一只苍蝇。它已经十七岁，犁不动地了，村里人都说该宰了炖汤。可他妈不让，说老牛有灵性，陪了她半辈子。
陈默盯着那头牛，眼神变了。
如果……喂它一口这个？
他立刻摇头。三克上限。高剂量不可控。他不知道现在鸡吃了多少，只知道它们能认人、会列队、懂得反击攻击者。这已经超出“返祖”范畴，更像……进化。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把军粮袋撕开的内衬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衣兜。放大镜收进抽屉，顺手把那截生锈铁钉拨到旁边。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拿起军用水壶，拧紧盖子，挂在腰带上。壶身凹痕还在，摸一下，嗡嗡震。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短，嘴角一抽就没了。
“合着你不是装饭的，是装命的？”
他靠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右腿旧伤隐隐发胀。他没坐，也不啃指甲了，就那么站着，目光又飘向窗外牛棚。
风吹过院角的杂草，沙沙响。鸡舍那边传来一声轻啄，像是某只鸡在敲铁丝网。他没回头。
他知道它们没睡。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当普通人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妈去年拍的——她坐在院门口织毛衣，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点了下备忘录，新建一条，打字：
“军粮=归祖剂。来源：军方机密。作用：激活远古基因。风险：失控。下一步：小剂量试牛。地点：夜间，隔离区。时间：等雨。”
打完，他没保存，直接退出界面，锁屏，放回兜里。
不能留记录。
他最后看了眼工作台，确认没有遗漏痕迹，转身走向仓库门。手搭上门把时，他又停了一下。
回头。
台面上，那盏灯泡突然闪得厉害，光线忽明忽暗。就在最后一次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桌缝里有一点反光——是刚才那滴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结晶，呈六角星状，边缘泛着极淡的蓝。
他没走近，也没碰。
只是记住位置。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阳光照在他背上，迷彩裤被晒得发烫。他站在院子里，没去看鸡舍，也没去牛棚，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过了十几秒，他抬脚，朝牛棚方向走了两步。
又停下。
转身，回屋。
他得先找把新锁换上。这仓库，不能再让人随便进来。
尤其是，不能再让老鼠碰着一粒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