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在凌晨的雾气里划出红蓝交错的光带,三辆警车一个横排堵住养殖场铁门,轮胎压过散落在地的断羽和泥坑里的血痕。李建国从副驾下来时把防暴盾夹在胳膊底下,眯着左眼扫了一圈现场:地上插着几根泛金属光泽的羽毛,一根斜钉进翻倒的煤油灯底座,尾羽还在轻轻颤;王婶留下的湿泥印一直延伸到村道拐角,裤裆洇开的深色已经发白。
陈默没迎上去。
他退到院子东头那个青石墩前,一屁股坐下,右腿旧伤抽了一下,顺手抄起指甲就往虎口老茧上蹭。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扒墙缝时蹭的灰土,但他顾不上。他盯着十米外那排制服,看他们举着盾牌慢慢往前蹭,动作整齐得像拉线木偶。
“你们踩着那些羽毛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最前面的辅警停住脚。
李建国抬手示意队伍止步,自己往前走了两步:“陈默,村民报警说你这儿有攻击性动物伤人,我们依法检查。”
“鸡没出栏。”陈默蹲直了些,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敲着石墩边缘,“是有人先动手。”
“谁动的手?”
“你身后那位。”他下巴朝王德发一扬。
人群后头,王德发正抓着搪瓷杯,杯盖磕在唇边发出“当”一声。他挤到前排,中山装袖口沾着草屑:“李队长!这小子养的是妖禽!昨夜全村听见鬼哭,今早又射伤人,不封场等着出人命?”
李建国没理他,盯着陈默:“开门配合检查,否则强制执行。”
陈默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鸡舍。铁丝网完好,棚顶破洞透进微光,二十只鸡影影绰绰站在里头,羽冠低伏,爪子扣地,安静得不像活物。
“行。”他说完站起身,慢悠悠走过去拉开铁门,自己退到石墩侧面,靠着墙根蹲下,重新啃指甲。
两名辅警上前,一人持盾掩护,另一人掏出撬棍对准活动门锁扣。
撬棍刚顶进去,还没发力——
“哐!”
整片栅栏猛地向外弹开。三只公鸡冲在最前,翅膀未展,爪音如鼓点砸在地上,直扑两名辅警面门。它们跑得极稳,每一步都踏碎石子,黄瞳锁死目标,喉间滚着低鸣。
警察本能举盾后撤。
所有人齐刷刷退了五步,连李建国都往后踉跄半步,撞得警车保险杠“咚”响了一声。
“别动!”陈默跃上石墩大吼,“它们只攻击先动手的人!”
声音像甩鞭子一样劈进混乱里。所有鸡同时刹住脚,距最近的警员不到两米,尖喙对着盾牌,爪子抠进土里,但没再逼近。
李建国喘了口气,左手还按在腰间枪套上,瞪着陈默:“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说过了。”陈默跳下石墩,拍拍迷彩裤上的灰,“你们要撬门,它们就当你们是来打的。”
王德发在后面跳脚:“胡扯!这是凶禽!必须扑杀!”
他一边喊,一边悄悄弯腰捡起块石头。手指捏紧石子,瞄了瞄离他最近那只公鸡后腿,突然改主意,直接抬脚踹了过去。
“砰!”
鞋尖擦过鸡爪,踢中胫骨。
那只公鸡猛地回头,竖瞳缩成一条线,喉咙里爆出一声尖啼。其余鸡群瞬间调转方向,三只体型最大的公鸡呈扇形包抄,羽冠炸立,脚爪蹬地,直冲王德发而去。
“哎哟!哎哟!不是我!不是我踢的!”王德发转身就跑,手里搪瓷杯甩飞出去,盖子滚进草丛。
可晚了。
第一只公鸡跃起半尺高,铁钩似的爪子一扒拉,中山装后摆“刺啦”裂开一道口子。第二只追上咬住他裤管,猛力一扯,布料撕裂声清脆得像撕作业本。第三只直接啄在他左臀,连中三下,疼得他原地蹦起来,嘴里骂娘的话全变了调。
“救命!警察!抓鸡啊!”
没人动。
警察举着盾牌僵在原地,有人嘴角明显抽了一下,硬憋着不敢笑。李建国眯着左眼看着这一幕,手慢慢从枪套上挪开,抱住了胳膊。
王德发一路嚎叫着窜到村道拐角,被一块石头绊倒,趴在地上喘气。三只公鸡围着他踱步,嘴张着,发出短促的“咕噜”声,像在商量要不要补两口。最后,带头那只歪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打了个呼哨,整群鸡列队回笼,活动门“哐当”自动合上。
全场静了几秒。
有个辅警终于没忍住,“噗”笑出声,赶紧捂嘴。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记录本,笔尖顿了顿,还是没写。他抬头看向陈默:“今天这事,算你合规?”
“算它们守规矩。”陈默蹲回石墩,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谁先动手,谁挨啄。就这么简单。”
“那你呢?”李建国盯着他,“你是它们的头?”
陈默咧嘴一笑,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道旧疤,是从前握枪太久磨出来的,现在摸着有点糙。他想起昨夜水壶被烫出凹坑的那一瞬,鸡群等他下令的样子,像等口令的兵。
“我不用它们听我的。”他说,“我只要知道它们认什么。”
李建国没再问。
他挥挥手,队伍收盾上车。临走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下车门,钻进驾驶座。
警车掉头,尾灯在晨雾里划出两道暗红弧线,渐行渐远。
陈默没动。
他坐在石墩上,听着鸡舍里传来轻微的爪步声,一下,一下,像钟摆。天快亮了,东边山脊露出一线灰白,照得地上断羽泛出冷光。他伸手捡起一根,金属质感沉甸甸的,尾端还沾着一点王德发裤子上的棉絮。
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轻,嘴角一扯就没了。
石墩冰凉,硌着大腿。他摸出手电筒,电池快耗尽了,光晕发黄。他拧了拧,勉强能亮。昨夜用过的军用水壶还在腰带上挂着,壶身凹了一块,碰一下嗡嗡响。
他盯着那块凹痕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向仓库小门。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眼鸡舍。里面安静,鸡群卧着,眼睛半闭,像睡着了。
可他知道没睡。
它们在等,等下一个想动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