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刚过,鸡舍外的影子一晃就没了。陈默还贴在墙根上,手电筒光柱停在门缝前那双黑胶鞋的位置,心跳没缓下来。他耳朵竖着,听外面草叶有没有再响,可风又起了,吹得破铁皮屋顶哗啦啦抖,啥也听不清。
他慢慢弯腰,把水壶往腰带上别紧,另一只手摸到钥匙串末端那截磨尖的铜头,指腹蹭了蹭,有点糙。这玩意儿比刀片顺手,至少不会反光惊着里面那群东西。
鸡群静了,二十双黄瞳低垂,爪子扣地,羽冠却还绷着,像随时能弹起来的钢针。它们刚才那一阵齐刷刷后退,不是怕,是等他拿主意。他知道。
他往前挪半步,脚底碾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响。所有鸡头“唰”地抬了起来。
陈默立刻举手,掌心朝外,动作慢得像哄炸毛的猫。他没说话,但人站直了,肩膀松开,算是给信号:没事,我来处理。
鸡群没动,但喉间的低鸣停了。
他这才转身,手扶上门框,轻轻拉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激灵。天还是墨黑,远处村东头有灯亮着,一闪一闪,像是谁在屋里来回走动。
他正要探身出去看个究竟,突然——
“陈家出妖了——!”
喇叭声炸响,刺得他耳膜一疼。那声音又尖又破,带着电流杂音,从东南方向的土坡上传来,震得树叶子都在抖。
紧接着,火光亮了。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片。二十多个手电筒、煤油灯、探照灯,乱七八糟的光束全照向鸡舍这边,晃得人睁不开眼。人声也起来了,嗡嗡的,夹着骂的、喊的、劝的。
“快开门!不然我们砸了!”
“真养怪物了?吃小孩那种?”
“王婶家娃昨夜哭成那样,准是被这东西勾魂了!”
陈默眯眼看向土坡,看见王德发穿着那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一手举喇叭,一手叉腰,站在几个男人前面,活像唱大戏的县太爷。
“陈默!”他又吼,“你爹妈留下的地,不能让你糟蹋成魔窟!现在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要是真有伤人畜生,按村规——当场扑杀!”
陈默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鸡群。那些鸡全立了起来,羽冠炸开,脚爪在地上划拉,发出“嚓嚓”的响。带头的公鸡脖子一挺,黄瞳盯着门口,喉间滚出低沉的咕噜声,像锅炉烧开了气。
他知道这群家伙听懂了“扑杀”两个字。
他抬脚跨出门槛,顺手把门拉上一半,自己挡在缝隙前。冷风吹着他汗湿的背,迷彩裤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向土坡:“村长,你说啥叫妖?我家鸡,合法承包,有证。”
“你还嘴硬!”王德发把喇叭怼近嘴边,唾沫星子喷在喇叭口,“王婶作证,昨夜哭嚎就是从你这儿传出去的!现在全村都听见了,你还想瞒?”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起铁锹,有人拎着扁担,还有人拿着锄头倒过来握,尖头朝前。
陈默扫了一眼,心里有数:这些人里,十个有八个是被煽动来的,真打?未必敢上。但架不住人多,万一有个愣头青冲上来,鸡群一炸毛,场面就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右腿旧伤隐隐的抽痛,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都别吵。”
声音不大,但带过五年的兵,嗓子里有种压得住场的低沉劲儿。人群真就安静了一瞬。
“我开门。”他说,“但你们往后退十米。谁往前一步,我不负责。”
没人动。
“我说了,退十米。”他重复一遍,手指在钥匙串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然,我不开。”
王德发脸色铁青,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人:“退!都退!让他开,我看他能藏什么鬼东西!”
人群窸窸窣窣往后挪,退到七八米外停下。有人还不服气,往前蹭了半步,手里铁锹没放低。
陈默盯着那人,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缓缓拉开。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二十只鸡全站在原地,排列整齐,像列队的士兵。灯光照进去,羽毛泛着金属般的暗光,脚爪抓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最前头那只公鸡,脖子拉得笔直,黄瞳扫过人群,毫无惧意。
“看清楚了?”陈默站在门边,“这就是我家鸡。没吃人,没咬人,昨夜动静也不是它们闹的。”
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一声尖叫。
是王婶。
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头,本来已经往后退了,可不知谁推了一下,她踉跄往前扑了半步,正好踩进一束斜照的光里。她抬头一看,正对上那只公鸡的竖瞳。
“啊——!”
她猛地后退,脚下一滑,屁股直接坐地上,孩子差点脱手。旁边人赶紧接过去,她自己却瘫那儿了,两条腿发抖,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顺着大腿往下滴。
全场瞬间安静。
有人低头看,有人别过脸,有人憋着笑。王德发脸色更黑了,吼道:“还不把她拉走!”
两个妇女赶紧上前去扶,王婶却死死抓着地,嘴里哆嗦:“别……别让我靠近……那是妖……它看我了……它知道我看了它……”
陈默皱眉,几步冲过去,一把脱下外衣甩过去,盖住她下半身:“闭眼,别看,我送你出去。”
他半蹲着,声音不高,但稳:“没事,就是鸡。你踩空了,摔了,我帮你擦干净。”
王婶抬头看他,眼泪鼻涕糊一脸,嘴唇抖着,却在他眼神里慢慢喘匀了气。
他扶她站起来,交给那两个妇女:“送她回家,换条裤子,别吹风。”
妇女点头,架着王婶往村口走。王婶一路回头,直到拐弯看不见鸡舍,才把头埋下去。
人群看着这一幕,气势弱了三成。
可就在这时,鸡舍里突然“呼”地一声响。
陈默猛地回头——
只见所有鸡同时振翅!
不是扑腾,不是乱飞,是统一动作,翅膀一展,羽冠如钢针般根根竖起。紧接着,数十根羽毛“嗖”地射出,像暗器一样飞向人群!
“卧倒!”陈默吼了一声,自己先扑倒在地。
羽毛擦着头皮飞过,钉进泥地,“噗噗”几声闷响,入土寸许,尾端还在颤。
有人躲得慢,脸上被划出道血痕,捂着脸嗷嗷叫。一个举着铁锹的男人,帽子直接被钉在身后树上,吓得扔了家伙就往后跑。
全场大乱。
煤油灯被打翻,手电乱晃,人挤人往后退,踩着谁也不敢停。王德发也被撞了个趔趄,喇叭掉地上,半天没捡。
陈默趴在地上,背脊一阵灼热,像是被火星溅到。他忍着没动,等最后一根羽毛落地,才慢慢抬头。
鸡群已退回角落,重新列队,翅膀收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些羽毛,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根根笔直,像是某种警告。
他爬起来,拍了拍迷彩裤上的土,背上那处灼痛还在,但没破皮。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发红,有点肿,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没吭声,走到鸡舍门口,背靠铁门站着,目光扫过人群。
王德发终于捡起喇叭,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纵容妖物伤人!我要上报乡里!封了你这养殖场!”
陈默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也没怒:“它们不认你,只认敌意。”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谁再往前,我不保证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