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鸡舍外的风突然停了。
陈默还蹲在那块石头上,手肘撑着膝盖,眼睛没闭。他已经盯了三个钟头,三只吃了军粮袋颗粒的鸡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原地。他以为自己会熬不住睡过去,可神经绷得太紧,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这死寂里,一声哭嚎撕开了夜。
“哇——!”
是小孩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从村东头王婶家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换气的空档,听着不像寻常哭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
全村都醒了。
狗叫起来,一户带一户,灯影在各家窗户后晃动。但没人出门,也没人喊话,整个村子像被按进水里的葫芦,闷着声不敢冒泡。
陈默的手一下子摸到了腰间铜钥匙串,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这是他在部队落下的习惯,一有动静,第一反应就是抓家伙。他腾地站起,脚底发麻,右腿旧伤隐隐抽了一下,顾不上管,转身就往屋门冲。
屋里没开灯,他凭记忆摸到墙边,一把抄起军绿色胶鞋蹬上,顺手抓起靠门的手电筒,拉开门就往外跑。
草叶打在裤腿上沙沙响,他一路直奔鸡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哭声不对劲,太突兀,而且——是从他这边方向引起来的。
他推开半塌的鸡窝门,手电光“啪”地打进去。
光柱扫过的一瞬,他呼吸卡住了。
不是三只,是二十只。
原本挤在角落快饿死的土鸡,全站在那儿,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像列队的兵。它们的脚不再是扁平的爪子,而是拉长、弯曲,趾端变黑,指甲厚得像铁钩,抠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头顶的肉冠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向后竖立的硬羽冠,一根根挺立如钢针,颜色乌黑发亮,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最前头那只公鸡,就是之前吃了颗粒后血冠暴涨的那只,现在脖子拉得笔直,羽毛紧贴身体,像披了层铠甲。
它们的眼睛全变了。
黄瞳,竖线状的瞳孔,反着光,盯着他,一眨不眨。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手电光跟着晃,照到铁丝网上——好几道新鲜划痕,白森森的,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再往下看,地面泥土上有深深的抓印,三道并列,深入寸许。
他还没回过神,鸡群突然动了。
不是乱动,是统一动作。
齐刷刷低下头,尖喙对准铁丝网,猛啄!
“铛!铛!铛!”
声音清脆,节奏一致,像有人在敲铁片。每一下都带着力道,网眼微微变形。陈默听得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鸡了,是某种他知道又不知道的东西,在用本能干一件它认定该干的事。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想看清它们的嘴部结构有没有变化。刚靠近半米,那只最大的公鸡猛地抬头,脖颈像弹簧一样弹出,脑袋直冲他面门而来!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肩背擦着地面滑出去,手电筒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弹了一下,光柱乱晃。
就在他翻身的瞬间,听见“叮”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一看,挂在腰侧的军用水壶上,赫然一个凹坑,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像是被高温灼过。
那公鸡一击未中,落在原地,没追,只是转过头,重新盯住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信号。
其他鸡也停下了啄击,齐刷刷转向他,二十双黄瞳在黑暗中锁定他一个人。
空气像凝固了。
陈默背贴着残墙,慢慢把水壶摘下来,拿在手里。壶身烫手,凹痕边缘发黑,像是被烧过。他抬头看着那群鸡,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不是失控,是进化。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军粮袋里的颗粒,不是催熟饲料,也不是普通营养剂,它让这些鸡……回到了更早以前的样子。比土鸡更原始,比野禽更凶狠。
他想起那只公鸡吃下颗粒后的眼神——清醒,甚至带着点认知。
现在它们集体变异,攻击铁笼,目标明确。它们不想被关着。
可王婶家小孩的哭声……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是不是它们发出的声音传了出去,惊到了孩子?
他不敢动,鸡群也不敢动,双方就这么僵着。
突然,最边上一只母鸡歪了下头,耳朵似的硬羽轻轻一抖。
紧接着,所有鸡的头都偏了个角度,像是在听什么。
远处,又有声音传来。
是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往这边走,踩在草地上,一步一顿,不急不缓。
陈默眼神一紧。
不能让别人这时候进来。
他慢慢弯腰,想去够地上的手电筒。手指刚碰到外壳,鸡群又动了。
这次不是攻击,而是后退。
二十只鸡齐刷刷向后退了三步,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然后全部低头,喙尖朝下,爪子紧扣地面,摆出了防御姿态。
它们也在等。
等外面那个人。
陈默屏住呼吸,手终于摸到了手电筒,缓缓抬起来,光束一点点扫向门口。
门缝外,一道影子正缓缓移动。
不是村民常见的粗布鞋,也不是拖鞋,而是一双黑色胶底鞋,鞋尖微微翘起,像是巡逻人员常穿的那种。
那人停在门外五米处,没再靠近。
鸡群的喉间再次发出低鸣,频率加快,像是在交流。
陈默把水壶别回腰间,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钥匙串。铜钥匙最末端那截,是他磨过的,尖得能当小刀使。
外面的人没动。
里面的鸡没动。
他夹在中间,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就在这时,那只带头的公鸡突然抬起右爪,往地上一划。
泥土翻开,露出底下一块暗红色的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却在手电余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活物的眼。
陈默瞳孔一缩。
那不是石子。
那是军粮袋颗粒的残渣。
它记得来源。
它知道是谁给了它这些东西。
公鸡抬头,黄瞳直视陈默,喉间低鸣戛然而止。
其他鸡也安静下来。
整个鸡窝陷入死寂。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