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蹲在了鸡舍前。
他没睡好。昨晚那两个字——“试试”——像根刺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磨。现在太阳刚爬过山头，他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快一个钟头，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正一铲一铲把塌了半截的土墙往外扒。
草比人高，砖块埋在底下，掀起来费劲。他弯腰抠住一块断砖，用力往外拽，肩膀跟着发力，右腿却突然抽了一下。
旧伤。
不是疼得要命那种，就是隐隐发沉，像是有根钉子卡在骨头缝里，每动一下都提醒你它还在。他在部队落下的毛病，炸伤后没彻底养好，阴天下雨准知道预报。
他直起腰喘口气，抬手抹了把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那道疤往下溜，滑进眼角，辣得睁不开眼。他眨了几下，从迷彩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看了眼。
“慢性肾衰竭终末期”。
纸边已经被他捏得发毛，字也模糊了些。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二十万。
他把纸折好塞回去，重新握紧铁锹，继续挖。
这破院子荒了三年，没人管，杂草疯长，墙皮剥落，连鸡笼的铁丝网都被藤蔓缠成了麻花。可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地，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动的东西。
没有钱，没有帮手，没有退路。
那就自己干。
他咬着后槽牙，把最后一块碎砖扔到边上堆成的小土堆上，擦了把脸，准备去屋里拿扫帚清理残渣。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堵摇摇欲坠的墙，总觉得哪不对劲。
风一吹，墙缝里簌簌掉灰。
他眯眼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听见“啪嗒”一声。
一个小布袋从墙缝里掉了出来，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阵灰。
他愣了下，走过去捡起来。
是个深绿色帆布袋，外头裹着三层油布，绑得严严实实，边角已经发黑，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袋子很轻，但手感结实，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他用指甲挑开最外层的线头，一层层拆开油布，露出底下印着模糊铅字的标签：1979年生产，编号738-甲，还有一串看不清的部队代号。
军粮袋。
他眉头一跳。
这种老式野战口粮包，他在部队见过，七十年代配发的那种，早就淘汰了。怎么会在自家养殖场的墙缝里？
他解开搭扣，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包密封蜡纸，打开后倒出一把灰褐色颗粒，大小不均，闻着有点腥，还带点铁锈味儿。
他捻起一粒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拧得更紧。
不像饲料，也不像现在的压缩干粮。但这玩意既然是军用品，总不至于有毒吧？
他抬头看了看鸡笼。
三只土鸡挤在角落，瘦得羽毛打绺，看见人来也只是懒洋洋抬了下眼皮。养殖场废了三年，这些鸡是村里人搬家时顺手留下的，没人喂，靠啄草籽和虫子活到现在，能站稳都不容易。
反正快饿死了，不如喂点这个试试。
他蹲在食槽前，把手里的颗粒撒进去。刚撒完，还没起身，眼前影子一闪。
“啪啪啪！”
三只鸡猛地扑上来，脑袋跟装了弹簧似的往下啄，速度快得不像话。平常喂玉米面还得哄半天，现在这架势，像是闻到了肉香。
他往后挪了挪屁股，看着它们抢食。
不到半分钟，动静就不对了。
最壮的那只公鸡原本鸡冠是浅粉色的，现在颜色一路变深，从粉转紫，再从紫变红，最后整片冠子涨成了血红色，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往额头蔓延。
它停下了啄食的动作，站在原地不动，脖子挺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得像风箱。
另外两只也安静下来，羽毛根根竖立，眼神发直，盯着空处，一动不动。
陈默慢慢往前凑了半步。
“咋了？吃岔气了？”
他伸手摸了摸笼门铁丝，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三只鸡还是没反应，但能明显看到它们的胸腔在快速鼓动，像是憋着什么力气。
他蹲下身，眯眼看那只公鸡的眼睛。
瞳孔放大，反光强，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兴奋？
他右手无意识摩挲了下虎口的老茧，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一碰上说不清的事就这么干。
这袋子谁留的？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妈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早说了。村长王德发更不可能帮他藏东西，那老头巴不得这地方烂透了好收回去。
他盯着那袋没倒完的颗粒，心里冒出个念头：这玩意，是不是有问题？
可问题是，鸡吃了它，确实有了变化。不是中毒那种抽搐吐白沫，而是……活过来了。
三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的鸡，刚才抢食的速度，比野猫扑耗子还猛。
他伸手想打开笼门看看情况，手指刚搭上插销，那只血冠公鸡突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脖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关节在拉伸。
陈默的手顿住了。
那眼神不对劲。不是害怕，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清醒的注视。就像它认出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
他慢慢收回手，没开门。
阳光照进鸡舍，斜斜打在三只鸡身上。它们依旧站着，一动不动，但呼吸节奏渐渐平稳下来，羽毛也开始慢慢平复。
他坐在笼边的石块上，没走。
脑子里转得飞快。
部队教过他，异常即危险。战场上一颗螺丝松了都能要命，何况是活物突然变样？
但他也清楚，自己现在输不起。二十万摆在那儿，医院不会等他慢慢筹钱。如果这袋东西真能让牲口变得不一样，哪怕只是长得快点、肉多点，都可能是条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军粮袋，布料粗糙，边缘磨损严重，但结构完整，密封性也好，能在墙缝里放几十年不烂，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口袋，打开后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上面是手写的三个字：
“别多问。”
字迹潦草，墨水发灰，像是急匆匆写下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回口袋，连同军粮袋一起揣进迷彩裤兜。
风吹过荒院，草叶沙沙响。
他没起身，也没走开，就蹲在鸡笼旁，一手扶着铁丝网，目光死死盯住那三只鸡。
它们仍然站着，像三尊褪色的雕像。
但那只公鸡的冠子，还在微微搏动，血色未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