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着山脊线,把陈默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还在那块青石墩上蹲着,指甲缝里的红土已经快掉干净了,风一吹,只剩下碎屑簌簌往下落。
院内小屋的门缝里,那截枣红色毛衣动了动。
接着,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陈默猛地抬头,耳朵竖了起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草叶翻卷的声音。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虎口——那里茧子厚实,硌得掌心发麻。
“妈?”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上了点急。
屋子里还是没动静。
陈默几步跨到门前,一把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叫,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透进一道斜光,照在倒地的药箱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血压计歪在墙角,指针还在晃。
床上,陈母侧躺着,脸色发白,嘴唇泛紫,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攥着那半截毛衣,指尖发颤。
“妈!”陈默冲过去,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陈母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小……默啊……你回来了……”
“谁让你自己量血压的?说了等我回来再看报告。”陈默嗓音有点抖,但没乱,动作利索地扶她坐起,从床头柜摸出水杯,拧开一瓶降压药就要喂。
“别……别吃了。”陈母抬手挡了一下,“没用的……医生说……肾不行了,吃也白吃。”
陈默手顿住。
药片卡在瓶口,没倒出来。
“你说啥?”他低声问。
“慢性肾衰竭……终末期。”陈母喘了口气,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硬从脸上挤出来的,“就是……治不好了。县医院让转诊,要……二十万手术费。咱……拿不出。”
陈默没说话,把药瓶放回原处,顺手拉开她枕头——诊断书果然藏在里面。他抽出那张纸,一眼扫过去,字不多,但每个都像刀刻的。
“慢性肾衰竭终末期”几个字印得特别清楚。
他手指捏着纸边,微微发抖,但脸没变。他把诊断书折好,塞进迷彩裤兜,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刚坐上灶台,村医就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着药箱,进门就叹气:“我就知道你们娘俩会瞒着。早说了不能拖,这下血压飙到一百九,随时可能脑出血。”
“能做手术吗?”陈默站在灶前,背对着人,声音平得像条线。
“能是能,换肾加术后调理,二十万打底。可钱呢?你妈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两千,你那点退伍费……”村医摇摇头,“不够塞牙缝。”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我有安置费,三万七千五,存着没动。”
村医愣了下,“那你赶紧取出来,先交押金,后面再想办法筹。”
“取不了了。”陈默走到自己房间,从军用背包夹层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钞票边缘全被啃烂了,像是老鼠窝的建筑材料,只剩中间部分还能辨认面值。
他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残渣落在桌上,像一堆破布条。
“前两天发现的,”他说,“老鼠钻进背包,在夹层里做了窝。”
村医看着那堆废纸,半天没吭声,最后拍拍他肩膀:“孩子……不是我说丧气话,你妈这病,真不是普通人家扛得起的。”
说完走了,脚步慢,背影佝偻。
屋里又只剩陈默和他妈。
陈母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陈默坐在床沿,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一遍又一遍。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军绿色胶鞋,鞋帮裂口处黑胶布翻着边,走两步就得蹭一下裤腿。
这双鞋,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唯一一双还能穿的。
他想起新兵连时班长说过的话:“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当兵的,别跟命哭穷。”
可现在,他连给妈续命的钱都凑不齐。
外面天彻底黑了,星星冒了出来,照在院子那块生锈的铜牌上。“先进养殖户”四个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
半夜,有人敲门。
不是轻轻叩,是那种笃笃响的节奏,带着点官腔味儿。
陈默开门,门外站着王德发的堂弟,王二柱,手里拎着两盒营养品,笑得满脸褶子:“默子啊,听说伯母病了?村长特意让我来看看。”
“放下吧。”陈默侧身让他进。
王二柱没进去,站在门口就开始说:“村长说了,你妈这病耽误不得。周老板那边有路子,愿意预付十万定金,租你家养殖场建化工厂,钱立马到账,够付手术首付了。”
陈默盯着他。
“化工厂?”他问。
“哎哟,现在哪个村不搞点工业项目?你这破院子荒了三年,鸟都不拉屎,租出去还能换笔钱,多划算。”王二柱往前凑一步,“十万啊!你想想,十万!你妈能救回来,你还落个现钱,村长都说这是‘双赢’。”
陈默没接话。
王二柱见他不动声色,语气就变了,压低了声音:“默子,我不是外人。你妈快不行了,你再犟下去,就是不孝。村里谁不说你傻?拿着金山往外推?周老板心善才帮你,换别人理都不理你这种穷光蛋。”
陈默忽然笑了下。
不是开心,是冷笑。
他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那个装着残钞的信封,走到门口,摊开手递过去:“你看看,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老鼠啃的,风吹的,雨淋的,剩不下几张完整的。”
王二柱皱眉往后躲:“你这是干啥?”
“你说我拿着金山往外推?”陈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连三千块都凑不齐。你要觉得十万是小钱,那你替我签合同去。”
王二柱脸一僵,干笑两声:“嗨,你看你,这么认真干嘛。村长也是为你好,你不答应也行,别摆脸色啊。”
说完拎着礼盒灰溜溜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
陈默站在堂屋中央,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信封。他慢慢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桶底积着灰,没烧过火。
他走回母亲房里,轻手轻脚给她掖了被角。陈母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松下来的弧度,好像以为儿子接受了村长的提议,终于有救了。
陈默看着她枯瘦的手,静静放在毛衣上,像护着什么宝贝。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屋。
夜风穿过荒院,吹得鸡舍残梁哗啦作响。他走到铁门前,手摸到腰间的铜钥匙串,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抽出那把最大的钥匙,插进锁孔。
锈迹卡着,拧不动。
他咬牙,手腕发力,钥匙扭到底,“咔哒”一声,铁门弹开一条缝。
杂草间扑来一股腐朽气,混着陈年饲料和动物粪便的味道。
他没退。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胶鞋,鞋尖已经磨秃,露出里面的布层。这双鞋陪他走过边疆雪地,也陪他挨过村民嘲笑,现在,它正踩在自家祖产的门槛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迈了半步。
院内荒草齐膝,风一吹,沙沙响。
他没再往前。
只是扶着门框,盯着院子里那片废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二十万。
他没有。
但他有这扇门。
有这块地。
有这副身子。
还有……那句在部队听烂了的话。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他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指腹粗糙,像砂纸擦过皮肤。
然后,他把钥匙拔出来,攥进掌心,转身回到屋里,轻轻带上房门。
灯没开。
他在黑暗中站着,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修养殖场,卖钱。】
删掉。
又写:
【养东西,赚钱。】
删掉。
最后,他只留下两个字:
【试试。】
屏幕暗下去。
窗外,星子未散,照在铁门那道新开的缝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