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他真的开始努力了。
他不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而是主动跟我讨论孩子的名字。他学会了用人类的方式焦虑，比如反复比较不同品牌的婴儿车，在论坛上研究哪种奶粉最适合混血宝宝。他甚至开始给未来的孩子写信，写了很多封，每一封都认真地封在信封里，放进抽屉。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走出去，看到他坐在婴儿房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正在组装婴儿床。他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出某种半透明的质感，那是他的伪装在放松状态下微微褪去的痕迹。尾针从脊椎底部垂下来，像一条安静的银色河流。
“你怎么不睡觉？”我问。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我想在孩子出生之前把这个装好。”
“明天再装也不迟。”
“可是我想现在装，”他说，“我想亲手做每一件事。”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半透明的纹路照得像蛛网一样细密而美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他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在天蝎星，雄性的名字不被记录。他们只有编号。我母亲的编号是TR7，我父亲的编号是TR7配偶三号。因为她是第七位长老的第七个女儿，而她的第三个配偶。”
“配偶三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冰冷的称呼。
“是的，他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平，但我看到他尾针的尖端在微微颤抖，“我逃离天蝎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我翻了很多人类的字典，最后选了‘安’。平安的安，安心的安。”
“安，”我轻轻念了一遍，“很好听。”
他转过头来看我，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了很多细小的光点。他笑了，这一次不是苦涩的，而是真正温暖的。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个只有编号的人。”
“你在我这里不是编号，”我说，“你是安的丈夫，是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父亲。你有名字，有身份，有活着的权利。没有人能吃掉你，除非我死。”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头皮上。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抱着他，像抱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