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月落建康
建康城，天牢。
霍破军被锁在墙上，四肢被铁链禁锢，动弹不得。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有鞭痕，有烙痕，还有刀剑划出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可他的眼神依然清明，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牢门打开，萧长懋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服，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
"霍将军，"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问候一个老友，"这几日，可还住得惯？"
霍破军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鲜血又渗了出来，可他毫不在意。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有话直说。"
萧长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走到霍破军面前，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霍将军，本太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写下供词，指证月华真人，本太子保你不死，还让你做镇北将军。如何？"
霍破军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在牢房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殿下，"他止住笑，声音平静，"你知道末将最佩服你什么吗？"
萧长懋眉头一皱："什么？"
"佩服你的天真，"霍破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件有趣的事，"你以为，凭这些手段，就能让月华真人屈服？你以为，抓住了我，就能威胁她？殿下，你太小看她了。"
萧长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起扇子，冷冷地望着霍破军："霍破军，你当真不怕死？"
"怕，"霍破军坦然道，"末将当然怕死。可末将更怕的，是活成你这样的人。"
萧长懋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霍破军脸上。霍破军的头偏向一边，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可他依然在笑。
"殿下，"他的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你打吧。你打得越狠，末将越开心。因为末将知道，你怕了。你怕月华真人，怕仙月神宗，怕这天下，不再由你说了算。"
萧长懋的脸色扭曲了。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抵在霍破军咽喉上，手在微微颤抖。
"你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当然敢，"霍破军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可你杀了我，月华真人会为我报仇。你敢赌吗？"
萧长懋的手僵住了。他盯着霍破军的眼睛，那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平静。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敢赌。
"殿下！"
一个侍卫急匆匆跑来，脸色苍白如纸："殿下，不好了！仙月神宗仙月神宗的人打进宫来了！"
萧长懋的脸色大变。他顾不上霍破军，转身
冲出牢门，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那柄抵在霍破军咽喉上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牢房中发出刺耳的回响。
霍破军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可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仙子您来了"
建康城，皇宫。
月华凌空而立，素白的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朵盛开在暗夜中的白莲。她的脚下，是无数倒地的侍卫。那些侍卫并未受伤，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身形，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恐。
"萧长懋，"她的声音清越，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出来。"
皇宫深处，萧长懋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他的脸色苍白，双腿发软，可依然强撑着摆出太子的威仪。
"月华真人，"他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你你擅闯皇宫，可知这是死罪？"
月华微微挑眉，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少了几分神圣："死罪？这天下，能定我罪的人，还没出生呢。"
她缓缓落下，素白的绣鞋触到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向前走了几步，那些挡在萧长懋身前的侍卫纷纷后退，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霍破军在哪里？"
萧长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他是朝廷要犯，你"
"我问你，他在哪里？"月华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中却蕴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萧长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想要硬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发抖。他忽然发现，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所有的权势、所有的算计，都如同儿戏。
"在在天牢"他的声音细若蚊蚋。
月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厌恶。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将萧长懋精心维持的自尊切割得粉碎。
"带路。"
"什什么？"
"我说，带路。"月华的声音冷了下来，"否则，我不介意让这建康城，换一位太子。"
萧长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毫不怀疑月华有这个能力。寿阳之战的消息他早已听闻，二十名仙月神宗弟子击溃魏军五万。而眼前这个女人，是她们的师父。
"我我带"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转身向天牢方向走去。
天牢中，霍破军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萧长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素白的身影。月光从牢窗中洒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仙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月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满身的伤痕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霍破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霍破军想要笑，可脸上的伤口让他只能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末将末将没事。仙子怎么亲自来了？这太危险了"
"危险？"月华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伤口。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为了我，被打成这样。我若不来，还是人吗？"
她的指尖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芒所及之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霍破军感觉一阵清凉从脸上蔓延至全身，那些疼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
"仙子"他望着月华近在咫尺的脸庞，那苍白的肤色，那微蹙的眉心，那眼中深藏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站在山谷入口，素白长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清冷。他以为她是妖女，可她的目光却让他想起了死去的母亲——那种看透世事的悲悯，那种包容一切的温柔。
"仙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末将不值得您这样做。末将末将只是个凡人"
月华的手顿住了。她望着霍破军，望着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卑微。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在这个凡人面前，竟然会疼。
"霍破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我为何建立仙月神宗？"
霍破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看不得人间疾苦，"月华的目光落在他愈合的伤口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活了万年，看尽了朝代更迭，看尽了生离死别。我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我看到你看到你们这些凡人，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不惜粉身碎骨我忽然觉得，这人间，值得我守护。"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霍破军相接。那目光中有着霍破军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迷茫，还有一丝希冀。
"霍破军，你值得。你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值得。"
霍破军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月华，望着这个他仰望了整整一年的女人。月光下，她的脸庞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仙子"他的声音发颤，眼眶微红，"末将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压在心底的情愫，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慕，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不敢，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满身杀孽的武夫，如何配得上这九天之上的仙子？
月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温柔却带着一丝苦涩。
"不必说，"她轻声道，"我都知道。"
她转身，素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望向牢门外的萧长懋，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萧长懋，"
萧长懋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真真人饶命！本太子不，我我知道错了！"
月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目光像是两把冰刀，将萧长懋的魂魄都冻结了。
"你策划谋反案，害死萧道宣满门，"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你派刺客闯入仙月神宗，伤我弟子。你囚禁霍破军，严刑拷打。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一句'错了'，便能了结？"
萧长懋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真人饶命！真人想要什么，我都给！皇位！财富！美人！只要真人饶我一命！"
月华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忽然觉得，与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我不杀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你不配脏了我的手。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子。我会让皇帝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至于他如何处置你，那是你们的家事。"
她说着，伸手点在萧长懋眉心。一缕白光没入，萧长懋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这是'封魂术'，"月华的声音平淡，"三日内，你说不出一句谎话。去皇帝面前，把你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她转身，不再看萧长懋一眼，向霍破军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家。"
霍破军望着那只素白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手掌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回家"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微红。
他已经很久没有家了。
仙月神宗，月华谷。
霍破军被安置在一间静室中休养。月华以仙法为他调理身体，又命阿杏送来灵药。三日后，他的身体便恢复了大半。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散步，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转身，看见月华从梅林中走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丝带，愈发显得身姿婀娜。阳光透过梅枝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幻影。
"霍将军，"她微微一笑，"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霍破军抱拳行礼，动作比往日更加恭敬，"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末将末将无以为报。"
月华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经过仙法调理，他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霍破军，"她的声音很轻，"你今后有何打算？"
霍破军沉默了。他望着月华，望着这个救了他性命、也救了他灵魂的女人。他知道，自己该回寿阳，继续守疆卫国。可他的脚，却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半步。
"末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将想留在仙月神宗。哪怕哪怕做个看门的，末将也愿意。"
月华愣住了。她望着霍破军，望着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忐忑。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个凡人面前，软得一塌糊涂。
"霍破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道，仙月神宗以女子为主。你一个男人，留在这里，会被人说闲话。"
"末将不怕，"霍破军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末将这辈子，被人说过无数次闲话。末将只知道，末将想留在仙子身边，守护仙子，守护仙月神宗。这是末将唯一的心愿。"
月华望着他，久久不语。
山风吹过梅林，卷起无数花瓣，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花瓣落在月华的肩头，落在霍破军的发梢，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霍破军，"月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我活了万年，从未动过凡心。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霍破军的身体僵住了。他呆呆地望着月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仙子您"
"可我不能，"月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是仙体，你是凡人。我的寿命无穷无尽，你却只有短短数十载。我若与你在一起，便是害了你。待你百年之后，我"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破军沉默了。
他望着月华，望着这个他仰望了整整一年的女人。他忽然明白，她的冷漠，她的疏离，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在乎。
"仙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末将不怕。末将这辈子，上过无数次战场，每一次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末将只知道，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若能在仙子身边度过这短暂的一生，末将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霍破军，愿以余生，守护仙子，守护仙月神宗。恳请仙子，给末将一个机会。"
月华望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眶微红。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那手掌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霍破军，"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可知，这一跪，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末将知道，"霍破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末将从未想过回去。"
月华望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一滴，落在霍破军的额头上。
"好，"她轻声道，"我答应你。"
她伸手，将霍破军扶起。两人的目光相接，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需言说。
梅林深处，沈青鸾和萧玉衡并肩而立，望着这一幕。
"大师姐，"萧玉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仙子她终于笑了。"
沈青鸾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是啊。仙子为了我们，为了这天下，牺牲了太多。她她值得幸福。"
萧玉衡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大师姐，我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仇恨，"萧玉衡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上，声音平淡，"萧长懋被废了太子之位，流放边疆。我的仇，算是报了。可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沈青鸾，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大师姐，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青鸾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像是姐妹间的亲昵。
"玉衡，"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仙子说过，修仙问道，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你在乎谁？"
萧玉衡愣住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久久不语。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在乎仙子，在乎你，在乎苏小小，在乎仙月神宗的每一个人"
"那就够了，"沈青鸾握紧了她的手，"保护我们在乎的人，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萧玉衡抬起头，望着沈青鸾。阳光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大师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是发自内心的，"谢谢你。"
两人相视而笑，携手向月神殿走去。
